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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火葬場裡的無名灰

第二天一早,祝卿安和季朝禮上了去臨海的車。

劉建國也跟著。

車上他一句話沒說,就坐在後座,看著窗外。

祝卿安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幾回,他一直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開到臨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季朝禮把車停在一個路邊,三個人下來找了家麵館,一人要了碗麵。

劉建國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了。

祝卿安看著他,他放下碗,說,“兩天沒吃飯了。”

祝卿安沒說甚麼,又給他要了碗麵。

吃完麵,季朝禮開車往北邊走。

新橋那個地方,在臨海最北邊,再往前就是農村了。路兩邊全是工地,蓋樓的,修路的,架橋的,到處都是大車,灰塵滿天。

楚芳提前聯絡過,臨海那邊有個派出所的人帶著他們去。

派出所的人姓馬,三十來歲,本地人,對這一片熟。

他領著他們到一個工地門口,指了指裡頭。

“就這兒。去年出事的那個工地,後來停工了幾個月,現在又開工了,換了個老闆。”

劉建國站在門口,往裡看。

裡頭在蓋樓,塔吊轉來轉去,工人走來走去,跟去年沒甚麼兩樣。

馬警官問,“你說的那個包工頭,叫甚麼?”

劉建國搖頭,“都叫他老賀,全名不知道。”

“他哪的人?”

“不知道。口音像北邊的,說話捲舌頭。”

馬警官記下來,說回頭查查。

幾個人進了工地,馬警官去找現在的負責人。祝卿安站在空地上,看著那棟蓋了一半的樓。

劉建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棟樓。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他就從那上面掉下來的。七樓,腳手架那兒。”

祝卿安抬頭看了看。

七樓,挺高的。

“那天風大,他踩的那塊板子鬆了。我在下頭看見的,喊他,他沒聽見。”

他說著,聲音低下去。

“就那麼一下,人就沒了。”

季朝禮站在旁邊,沒說話。

馬警官帶著一個戴安全帽的人走過來,介紹說這是工地的經理。

經理姓周,三十五六歲,看著挺精明的。他看了看劉建國,問,“你是那個死者的家屬?”

劉建國點點頭。

周經理說,“這事我知道,去年的事兒了。當時我不在這兒,後來接手的。那個包工頭跑了,工地上也亂,人拉走就沒了下文。”

他頓了頓,“你要想找,得去問問當時幹活的人。有幾個可能還在這一片。”

劉建國問,“誰?”

周經理想了想,“有個叫老鄭的,當時是小工頭,後來去別的工地了。還有一個叫小東北的,現在好像還在這一片幹。”

他把大概的地方說了。

從工地出來,馬警官說帶他們去找。

劉建國站在門口,沒動。

祝卿安回頭看他。

他看著那棟樓,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過來。

“走吧。”

找了一下午。

老鄭不在,說是回老家了。小東北找到了,在一個修路的工地上搬水泥。

小東北姓陳,東北人,三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看見劉建國,他愣了一下。

“老劉?你還在這兒?”

劉建國點點頭。

小東北看了看祝卿安他們,問,“這是?”

馬警官把來意說了。

小東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事兒啊......我記得。小安那天確實是在七樓,板子鬆了。當時好幾個人看見了,但來不及。”

他看著劉建國,“老劉,你當時也在,你比我清楚。”

劉建國沒說話。

小東北說,“後來老賀跑了,我們也沒辦法。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但老賀找不到,這事就擱下了。小安的屍體,聽說後來被拉去火化了,沒人認領,就當無名屍處理了。”

祝卿安問,“在哪火化的?”

小東北想了想,“好像是北郊那邊,有個火葬場,專門處理這種的。”

馬警官記下來。

從工地出來,天快黑了。

劉建國走在前頭,步子很慢。

祝卿安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明天去火葬場看看。”

劉建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臨海一個招待所裡。

祝卿安睡不著,坐在床上發呆。

手機響了,是季朝禮發來的訊息。

“睡了?”

“沒。”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祝卿安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嗯”。

放下手機,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睡睡不著。

翻了幾回身,她坐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是臨海的夜景,沒高轄熱鬧,零零散散的燈。遠處有幾個工地還亮著燈,塔吊上的燈一閃一閃的。

她想起劉建國白天說的那句話。

“就那麼一下,人就沒了。”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這次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一個人。

站在高處,腳手架旁邊。

風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然後腳下的板子鬆了,他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掉。

沒有聲音。

就那麼掉下去。

畫面碎了。

祝卿安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出了一身汗。

洗漱完下樓,季朝禮和劉建國已經在等著了。

三個人吃了早飯,往北郊去。

北郊那個火葬場,在一片荒地邊上,周圍沒甚麼人家。幾間平房,一個大煙囪,門口長滿了草。

馬警官聯絡過,那邊有人等著。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老頭,六十多歲,姓胡,在這兒幹了二十年了。

胡老頭翻了翻本子,找到去年的記錄。

“無名屍,去年五月送的,編號057。沒人認領,集體火化的。”

劉建國問,“骨灰呢?”

胡老頭搖頭,“集體火化的,不分。好幾個人的一起燒,分不清誰是誰。”

劉建國站在那兒,不說話。

胡老頭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這種事多了。工地上出事的,路上出事的,沒人認的,都這麼處理。沒辦法。”

劉建國點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

祝卿安跟出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大煙囪。

煙囪沒冒煙,就那麼戳在那兒,灰不溜秋的。

“他小時候喜歡畫畫。”劉建國說,聲音很輕。“畫得挺好的。後來我說他,畫畫能當飯吃?他就再也不畫了。”

祝卿安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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