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她拿了點吃的，又給了她一瓶水。第二天去看，她還在那。我就天天去，帶點饅頭，帶點水。”
“那你為甚麼不報警？”季朝禮問。
劉建國低下頭。
“我身上有事，不敢報警。”
“甚麼事？”
他不說話了。
季朝禮看著他，“說。”
劉建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兒子也在外頭打工，去年出事了，工地上的活，摔下來，人沒了。包工頭跑了，我一分錢沒拿到。我想告，但我沒戶口，身份證早就丟了，打工這麼多年一直黑著。我不敢去派出所，怕把自己搭進去。”
他聲音越來越低。
“我在這邊待了半年了，撿破爛，打零工，混口飯吃。那天看見那個老太太，我就想起我兒子。他要是還在，也找不著我。我也找不著他。”
祝卿安聽著，沒說話。
劉建國繼續說。
“後來她走不動了，我就把她挪到那個小屋裡。那屋子沒人用，能擋擋風。我每天去給她送吃的，陪她說幾句話。她腦子糊塗，有時候叫我兒子，有時候叫我小安。小安是我兒子的小名。”
他抬起頭，看著祝卿安。
“我本來想送她去醫院的，但我怕。怕人家問我你是誰，怕人家查我。我就想，等她好一點，能走路了，我帶她去找她兒子。但我沒想到她燒的那麼厲害。”
祝卿安問，“那你今天怎麼會在醫院門口？”
劉建國說，“我天天都去。躲在遠處看，看她有沒有被送出來。昨天看見你們把她抬上車，我就跟著去了醫院。今天又去，想看看她怎麼樣。”
他頓了頓。
“早上我看見你了，怕你認出我，就跑了。後來想想，又回來拿東西。”
他看了看那個小本子。
“那是她的本子，我撿到的。想還給她，但沒機會。”
祝卿安站起來，看著蹲在地上的劉建國。
瘦，髒，身上全是泥。
跟老太太一樣，也是個沒處去的人。
季朝禮問，“你說的這些，能查到嗎？”
劉建國搖頭，“查不到。我兒子死了，沒戶口，沒證明。我在哪幹活都不要我，給現金，不留名。”
他抬起頭，“但我沒騙人。那個老太太，你們可以去問她。”
祝卿安想了想，“你跟我們走一趟。”
劉建國愣了一下，“去哪？”
“派出所。把事情說清楚。”
他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祝卿安說，“你照顧了老太太好幾天，救了她一命。這事說清楚了，沒人會把你怎麼樣。你兒子的事，也可以找人問問，說不定能幫你。”
劉建國看著她，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
“行，我跟你們走。”
上了車，他坐在後座，一直低著頭。
祝卿安從後視鏡裡看他。
他扭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車開到派出所，楚芳在門口等著。
看見劉建國，她愣了一下，“這是誰？”
祝卿安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楚芳聽完，看了看劉建國，“先進來吧。”
劉建國跟著進去，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楚芳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來，沒喝。
祝卿安在旁邊坐下。
“老太太在醫院，還沒醒。”她說，“等她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她。
“我能去？”
“能。”
他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祝卿安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雲悅給她熱了飯，坐在旁邊看她吃。
“那個老太太怎麼樣了？”
祝卿安說，“還沒醒。”
雲悅嘆了口氣，“這麼大年紀了，受這個罪。”
祝卿安沒說話。
她想起劉建國說的那些話。
“我兒子也在外頭打工，去年出事了。”
“我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我。”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給季朝禮發了條訊息。
“明天去醫院，叫上劉建國。”
季朝禮很快回復。
“好。”
第二天早上，祝卿安到派出所的時候，劉建國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洗過，臉颳了，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看見祝卿安，他站起來。
祝卿安點點頭，“走吧。”
三個人去醫院。
病房裡，老太太還是睡著。
孫建國坐在旁邊，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
祝卿安指了指劉建國，“就是他。”
孫建國愣了一下，看著劉建國。
劉建國也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孫建國開口了。
“是你照顧我媽？”
劉建國點點頭。
孫建國不知道該說甚麼，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
這時候，床上傳來一個聲音。
“小安？”
幾個人回頭。
老太太醒了，正看著劉建國。
劉建國走過去，蹲在床邊。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小安，你來了。”
劉建國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老太太笑了。
“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
劉建國搖搖頭。
老太太又看了看孫建國，看看祝卿安，看看季朝禮。
然後她閉上眼睛，又睡過去了。
孫建國站在旁邊，眼眶紅了。
他走到劉建國跟前，伸出手。
“謝謝。”
劉建國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都沒說話。
祝卿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季朝禮跟出來。
“走了？”
祝卿安點點頭。
兩個人往電梯走。
走了幾步，祝卿安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
“那個小本子，回頭給他。”她說，“老太太的東西，該還給她。”
季朝禮嗯了一聲。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進去。
門關上，往下走。
祝卿安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想起劉建國那句話。
“我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我。”
她沒睜眼，就那麼靠著。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季朝禮先出去，站在門口等她。
祝卿安睜開眼，走出去。
外頭陽光挺刺眼的。
從醫院出來，祝卿安沒急著回去。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季朝禮站在旁邊，沒催她。
過了幾分鐘，祝卿安開口了。
“那個劉建國，他兒子的事，能查嗎?”
季朝禮說，“得先找到那個工地，還有那個包工頭。過了這麼久，不好查。”
祝卿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