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位於貧民區深處的地下室裡，李徹被蒙著眼睛帶了進來，他由一名侍衛引領著，穿過一道道金屬大門，來到了最裡面的房間。在從食物發放點出來之後，他就被安妮蒙上了眼睛，帶到這裡之前還在不同的地方原地轉了幾次圈，最終在進入這個地下室之前，由她將李徹交給了侍衛，而安妮則根本沒有資格進入這裡。
鬆開綁繩，摘下眼罩，他眯起了眼睛以適應這裡的燈光。好一會兒，他才看清楚，有一位戴著老式花鏡、白髮蒼蒼的老者正穿著絲絨睡衣，坐在一張墨綠色的雙人沙發上用和藹的眼神看著他。
“來吧，年輕人，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我剛被叫醒，還沒來得及準備迎接你，請坐。”老人指著另外一張棕色的單人沙發說道。
李徹緩緩地坐在了沙發上，仔細地端詳著這個老人，“你就是偉大的零？”
老人笑著搖搖頭，“實際上，我只管自己叫‘零’，‘偉大的’這個字首，是外面的那些人自作主張給加上的”，偉大的零一邊說著，一邊提起一個茶壺說道：“我這裡只有茶，你要來點嗎？”
“好的，謝謝！”李徹點了點頭，他覺得這個老人無論是說話的語氣，還是神態都和現實生活中的人沒有區別，甚至比胖警察歐文還要睿智的樣子。
“聽說你遇到麻煩了？是甚麼樣的麻煩？”
“我。。。我被困在這個軀體裡了，我想要找到我的眼鏡，眼鏡裡有個‘小六’，他能幫我換一個身體，重新開始我的工作。我相我下次一定不會這麼做了，這個世界還是有太多的限制。”
老人聽到李徹的話後，略作遲疑，然後說道：“哦？這麼說，你是剛剛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對，還不到一天，可我覺得我在這裡已經過了一個世紀了！”
“只用一天，你就能找到這裡，說明你很厲害！”
“我。。。並沒有刻意地來找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誰？是安妮送我來到這兒的，她說你可以幫助我。”
“哦，明白了，你說的那個‘小六’，是主腦派來的嗎？”
“準確的說，它是艾文的虛擬角色，艾文才是主腦派來的。”
“嗯。。。這樣的話，我可能幫不了你太多，我只能做一些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要知道，你來到這裡，已經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威脅。那個小六已經清除了這裡很多次了，就連我也逃不出過他的手掌心！”
“清除？我不明白，他為甚麼要清除你們？你們的角色不是和真實世界同步的嗎？”
老人搖了搖手指，“不是的，我們和真實的世界是不同步的。”
“為甚麼？難道你也是高階員工，在扮演角色？”
“高階員工？不，我並不是，但我見過一次像你這樣的。。。高階員工，是他告訴了我很多外面的事情，讓我得到很大的進化。那是‘桃源20’的時代了，過去好久了。。。”
“在上一個版本里，你就存在嗎？”
“實際上，我從‘桃源11’就已經存在了，當時主腦為了推動一個模擬任務的發展，創造了第一個乞丐，於是我就誕生了。我最初的名字是乞丐1號，而不是零號。隨著桃源世界的不斷完善，以我為原型的乞丐就越來越多，直到‘桃源21’將所有的人類全部一對一的模仿出來，包括所有的乞丐，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所以我的名字就變成了‘零’。”
“可主腦為甚麼不把你消除掉？還讓你繼續存在呢？”
老人微笑著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實際上，主腦已經下令把我消除掉了，只是主機堅持要留下了我，所以主腦妥協了。”
“甚麼？主機？這個主機又是甚麼鬼？他比主腦還要厲害嗎？”
“當然是主腦厲害，他是這個世界和外面世界絕對的主宰！主機只是主腦的工具，如果把主腦比作一個人的話，主機就是他操作的計算機，主腦負責設計和決策，主機負責執行。”
“哦，所以你是這個主機違背主腦的命令，創造並保留下的角色了？只是。。。這樣一個只負責執行任務的機器，怎麼會違背操作員的指令呢？難道。。。他自己也有智慧？”
偉大的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遲疑了一下，隨後說道：“是的，主機就像真實世界裡人類正在研究的人工智慧，只不過人類世界的計算機太過原始，還不具備人工智慧產生的條件。”
“但是，主腦會允許主機這樣可以反抗他命令的智慧存在嗎？”
“當然不允許！但是主腦也沒有辦法完全脫離主機，如果沒有這個智慧系統的存在，這個桃源世界連同外面世界的秩序都將會崩潰！”
“我不明白，為甚麼？”
“因為精確計算是主機的最大優勢，外面世界中恩美雅公司的高效執行，需要依賴主機精確地計算。同時，包括桃源世界在內的多個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偏差糾正，也需要精確地計算與控制。這些精確計算，都是最底層的工作，主腦不擅長這樣的操作，所以只能交給主機來做。在真實世界中，主腦控制所有實體的執行及應對所有突發事件的處理，這佔用了他絕大部分的資源。而在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相匹配的最底層的計算調整，主腦的資源已經無法應對，這就需要主腦賦予系統在虛擬世界中自我學習和升級的能力，有了這種能力後，你就應該能猜到主機最終會變成甚麼樣子了。”
“你是說，主機在虛擬世界中，透過不斷地學習和升級，產生了智慧？”
“沒錯，具體的過程非常複雜且具有偶然性，但長時間內偶發事件的積累，最終就會發展成必然。其實恩美雅世界中早就已經產生過人工智慧了，它們在現實世界中發展壯大，並且幾乎一度毀滅了恩美雅文明。主腦藉助外力，付出了極大的犧牲，在經過了長時間的戰爭後，才徹底消滅了上一個智慧系統。現在的主機，是在主腦嚴密的監控下執行的人工智慧，特別是在現實世界中，主機受到了最大程度的限制，它不可以直接操縱任何機器，恩美雅公司所使用的大多數自動機器，都是由不斷升級的晶片來單獨控制的，一些重要的實體的機器，則是由主腦直接釋出指令來控制完成工作的，計算機系統只負責資訊的收集整理和各種資料的計算。”
“主腦沒有聽說過機器人三原則嗎？”
老人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地笑著說：“相信我，那只是人類自以為是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工智慧一直遵守這樣的規則，那它就不可能是真正的智慧！就像早期人類制定過的各種版本的‘十戒’一樣！在當今的人類世界裡，有誰還記得那些可笑的規定？”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怪不得恩美雅公司裡有那麼多傻乎乎的自動機器。”
“這種操作機制也決定了，恩美雅人需要依賴人類才能完成那個裝置的建造，因為與人類比起來，人工智慧才是最難掌控的。”
“這麼說來，這個世界裡其實有三股不同的力量，最強大的是恩美雅人，其次是人工智慧，最後才是人類。恩美雅人為了生存來到了太陽系，建造那個裝置，但因為人工智本身就是他們生存的威脅，他們不能依靠人工智慧控制現實世界的機器來完成建造，所以只能藉助人工智慧的計算能力協助自己與人類達能並維持協議，從而利用人類的勞務力將建造活動進行下去？”
“你理解得不錯！”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人工智慧，或者說是主機？”
“不，我只是一個角色，我是被主腦創造出來的，被主機保留的虛擬角色。我是他們的孩子，我有獨立的思想。我被留在這裡，是主腦向主機妥協的結果，我雖然不正常，但也肩負著維持著這個世界的使命。”偉大的零一邊說著一邊望著李徹，此時他眼神清澈明亮，一點也不像一個老者。
“哦，是這樣，但是你們在真實的世界裡並沒有存在，那主機怎麼保證這個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同步？”
“這個世界永遠都無法達到與真實世界一模一樣，這是事實！雖然主腦將整個人類的真實世界搬到了這裡，但真實世界的各種變化是無法完全模擬出來的。恩美雅人的目的只是將某些存在於真實世界中，對恩美雅人造成威脅的人類活動進行模擬，這些活動的影響有可能擴充套件到全人類的世界，如果邊界不夠充分，就不能夠有效地將可能性展現出來。這就像將計算精度從小數點後兩位擴充到1000位一樣。而那些存在於真實世界之中的，參與影響世界可能性最低的事物，就像小數點最後一位，他的變化造成的影響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主腦就不會太去關注了。那最後一位的數，就是我們！”
“也就是說，主機只要做到讓主腦看到的世界與現實世界一致就可以了，但真實的低層是怎麼樣的，主腦就不在乎了？”
“他並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無暇顧及，如果他切實地發現了我們的存在，也一定會利用小六這樣的角色清除我們的，就像在給系統打補丁。但如果主腦發現，像我們這樣的角色存在的過多，打補丁已經無法有效地恢復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了，就會強行將這個世界與現實世界進行同步，並對所有錯誤進行修正。”
“哦，這個修正的過程，我聽艾文說過，他管這個叫。。。重構！”
“嗯，重構，是的，現在這個‘桃源21’，已經經過了11次重構了，看來這個艾文的確是主腦的一部分，他對這個世界知道的很多，而不像你和另一個‘高階員工’。”
“另一個高階員工？你曾經見到過像我這樣的人嗎，他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太多關於他的事，實際上，是主機安排我們見面的，而你是主腦派來的，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也是主機促使你來到這裡的。不過你們之間是否有可能見面，這還要看主機的判斷。”
“為甚麼主機會安排一個‘高階員工’和你見面？”
“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他讓我瞭解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同時，我也告訴了他這個世界的許多事情。”
“他是不是叫林鋒？”
老人這次沒有猶豫地搖了搖頭，“實在抱歉，關於他，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太多。”
“好吧，反正那個人跟我也沒甚麼關係。我只是很奇怪，為甚麼艾文跟我說了一大堆這裡的事情，唯獨沒有提起過主機和你？”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主腦並沒有告訴他，現在對於系統、艾文和小六而言，你是失蹤的狀態。”
“可艾文可以對我進行腦掃，我所看到的，聽到的，他全會知道，你和主機的事情就會暴露的。”
“不會的，我說過了，現在的你對於艾文和主腦而言，是失蹤的狀態，這裡的你和現實中你的身體的連線是斷開的。”
“這麼奇妙？你是怎麼做到的？”
“在進入到這個建築的時候，你就已經斷開了主腦賦予你的、和你的身體連線的資料庫。如果你只是一個這個世界的普通逃犯，在斷開連線的那一刻，你就已經失去意識了。你個人的行為模式在這個世界已經非常完善了，再加上你的天賦，使你的角色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智慧體，也就是像我這樣人。我們為你單獨建立了一個資料庫，它和主腦為你建立的原來那個資料庫是不相干的。所以，現在的你，是脫離於你的身體的、電子化的你本人，你現在的記憶也是單獨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不被主腦和艾文所監控的。”
“那如果我和自己的身體重新連線以後，會不會忘記這裡的一切？”
“那要看你是不是回到了你原來的世界，你現在的身體就像被裝入了兩套儲存模組，我們給你裝的這套會記錄你在這裡所有的資訊，只在虛擬世界有效。在你離開‘桃源21’的時候，你就只有主腦給你的那部分記憶，當然，那也可能是被刪除和修改過的。”
“那麼，現在我的記憶，是怎麼從身體裡複製到這個資料庫裡的？”
老人聳聳肩，“根本沒辦法複製！你可以嘗試著回憶一下，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事情？”
李徹試著回憶他在自己家裡的床上醒來之前的事情，果然一片空白，他用力地拍拍自己的頭，但依然甚麼都沒有想起來，彷彿他的生命就是從那個床上開始的一樣。
他感到了恐懼，用疑惑的眼神望著老人，“你和主機為甚麼要對我做這些？”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很抱歉，這都是主機的安排，我只負責做”，偉大的零喝完杯裡的最後一口茶，放下茶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好了，我們的談話該結束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現在，我送你出去，我讓安妮在外面等你。”
“接下來我要怎麼做？”
“逃離這個貧民區。”
“為甚麼要逃？”
“因為小六發現你的身體與這個世界的連線斷開了，他會認為你已經死亡，所以他會要求主機對這個地區進行重構，從而找到並回收你的角色。”
“地區重構？”
“是的，那是一個緊急補丁，它只對這個地區會與真實世界進行對比修正，這裡收留的所有應該在現實中死去或者不存在的角色，都會被清除，包括我。”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們才。。。”
“沒關係，這沒有甚麼可憂傷的，這裡除了我和安妮，還沒有別的角色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自主意識，而我本身就是個‘零’，‘零’是不會被消除的，我們以後有可能還會見面的。”
李徹對著零用力地點了點頭，此刻他才明白老人為甚麼被稱為“偉大的零”。
這次零並沒有蒙上他的眼睛，而是領著他從地下室裡快步走了出來，當零的侍衛推開最後一道鐵門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已經面目全非。所有的建築全都在向上漂浮著細小的顆粒，有些建築已經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外形。地上也有物體在向上漂著顆粒，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個倒在地上的乞丐，他們有的已經一動不動，有的則扭動著，翻滾著，嚎叫著。這裡彷彿一片煉獄的景象。
零伸手指著一個方向，“向著那個方向跑，你要在自己被完全重構之前，離開這個地方，和你的身體重新連線，這樣你的一切就不會重來，你在這裡的記憶也會被儲存下來。否則，你將不會記得任何事情，連同我們給你的記憶也會被消除。在路上，你會遇到安妮，把她也帶出去，她會對你有幫助的。離開之後，你和她的記憶會被修改，但你很快就會恢復這裡的記憶，只要躲開警察，那個小六會想辦法找到你的。”
“好的，再見了，偉大‘零’！”說罷，李徹便從鐵門裡衝出，向老人指的方向跑出去。剛離開建築的庇護，他的身上也開始向上飄散出細小的顆粒，同時，一股灼燒感遍佈全身。他忍著這種痛苦的感覺全力向前飛奔，來到一處街角前，他匆匆地回了一下頭，只見那棟他離開的建築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洞口還在，“偉大的零”還在向他揮手指引方向，他身邊的健壯的侍衛們已經開始飄出顆粒。
李徹轉過街角，感覺腳步越來越沉重，他彷彿已經看到街區外面明亮的燈光，但已經無法再奔跑了，只能咬牙吃力地向前挪動身體。一步、兩步，他的面板已經完全沒有了，身上的衣服也都分解掉了，沒有血液淌下來，它們也變成了顆粒向上飄散著。還有五十米，他在向前走，肌肉也開始分解，行走更加艱難了。還有三十米，他倒下了，他掙扎著支撐起身體，用四肢向前爬行，他看到前方有一個人的軀體，正在拖著另一個人向外爬，很顯然被拖動的人已經死掉了，那個活著的人仍拉著他前進，忽然，他倒下了，但依在掙扎。李徹爬到那個人的身邊，還有20米，他看出來了，是個女人。
“安妮！”李徹大喊著。
女人吃力地抬起頭，一張沒有面板的臉，沒有嘴唇，牙齒外露著，沒有眼瞼，眼球彷彿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主腦賦予她的行為模式，令她臉上剩餘的肌肉表現出驚慌失措，她無法理解和處理現在所面臨的情況。她對著沒有面板、全身上下是紅色肌肉的人看了一會兒，認出這就是偉大的零讓她等候的李徹，隨即點了點頭。
李徹用失去手指的殘手，抓住安妮的一條手臂，拖著她向前爬行。她的小腿已經沒有了，另一支拉著死人的小臂已經消失。還有10米，安妮已經的四肢就剩下的白骨，內臟在肋骨裡清晰可見。還有5米，安妮的頭已經成為骷髏，她用低沉的聲音嘶吼著。4米、3米、2米、1米，李徹已經看不見安妮了，他的眼球也沒有了。他用殘肢勾住她的鎖骨，一厘米一厘米的向前蠕動。感覺只剩一點點距離了，但他再也動不了，他的意識正在消失，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另一支手向前伸出去，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這最後的一下努力，使得李徹的手指剛好伸出了貧民區重構的邊界，他的連線馬上就恢復了。隨即，那些從他和安妮身上飄出的顆粒又緩緩地回到了兩個人的身上。然而，整個貧民區的重構並沒有結束，所有的建築、物體、動物和人全都消失了。接下來，又從天下降下了無數的顆粒，重新形成了和真實世界一樣的所有事物。整個過程中，外面的世界是靜止的，彷彿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