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江霧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當初父親拿著母親照片時,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那是他最愛的人,也是他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唯一的支撐。
若是母親沒有下鄉,他們可以成為這一對幸福的夫妻。
只可惜造化弄人,天不遂人願。
母親不僅被親哥哥拋棄,父母最後一面未見到不說,就是和父親之間也斷了聯絡。
即便如今來了首都,甚至連父親的下落都不知道,更加不知道父親是生是死。
兩個如此相愛的人,卻不能長相廝守。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孟江霧只要一想,心都快要碎了。
她將筆記本合上,長嘆了一口氣,心裡莫名地酸澀。
她原以為更痛苦的是母親,她在鄉下日復一日的等待中,卻未曾得到過父親的訊息。
一個人不僅孤立無援的生下了她,還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困境。
在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她好像明白了,為甚麼這麼多年,母親還念念不忘了。
她一開始並不理解,因為她並沒有見過親生父親,上輩子到死,她都不知道,原來她的生父另有其人。
這輩子知道身世的時候,她除了震驚,並沒有太多的實感。
她想不出來父親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更加不懂,母親明明孤苦了半生,受了這麼多的罪,吃了這麼的苦,卻還要對一個人這樣的割捨不下。
她一直認為,母親應該為自己而活,而不是像這樣的為情所困。
但是當父親筆記裡一字一句呈現在她的眼前時,兩個人的情誼就像是一幅畫卷。
即便沒有見過面,但是她卻能從父親的這些物品中,看出他對母親那毫無保留的愛。
這是她上輩子,這輩子都未體會過的。
若是父親和母親沒有經歷過這一切,他們該是多幸福的一對夫妻,而她,也該是一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孩子。
可世上沒有這麼的如果。
孟江霧將筆記本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她期盼父親還活著,希望能夠早一點找到他--
她還沒有見過他,更不知道父愛是甚麼樣的滋味。
對於父愛,她也不是沒有期待過。
她努力做到最好,可是每一次的希望,都在一次次的幻想中破滅。
周偉平時就好吃懶做,喝多了更是在家裡動手,沒有身為男人的擔當不說,更是沒有一點身為父親的責任感。
以至於到最後,孟江霧已經很坦然地接受周偉身上的每一個陋習,接受她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爛人。
但是這樣的一個心理歷程,卻是花了她十來年的時間,直到她的生命盡頭。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知道她有一個好父親,她看到了他對母親毫無保留地愛。
儘管還未曾謀面,但是她已經瞭解了他。
從別人的口中,從那些字裡行間,從他對母親毫無保留的愛裡。
這個人,符合她想象中父親的形象。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卻是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孟江霧將筆記本貼在胸口,輕輕閉上眼睛。
“爸爸,”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
“你一定要活著,我們都在等你。”
“我知道,若是有你在的話,媽媽一定還是那個小公主,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至少,至少上輩子母親不會陷入那樣的流言蜚語中。
所有的情緒一上來,孟江霧再也控制不住。
許久之後,她才慢慢地緩和下來。
對於父親,她雖有期待,但仍舊是陌生的。
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沈墨白再好,她也不願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這一點,哪怕是現在,她也始終沒有變過。
她將東西依依收好,然後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皆是筆記本上,父親對母親的愛意。
孟江霧這麼看著天花板,她才漸漸意識到。
她並不是不期待愛情。
在鄉下的時候,大多數的婦女都是忙忙碌碌的一生。
照顧公婆,操持家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餵雞餵豬,做飯,打理一切。
做完這些還要下地幹活,從地裡回來之後也不得閒,甚至是懷著孩子也要下地,就連孩子都是在地頭上生的。
這些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若是嫁人,只不過是為了奉獻自己的一生,又或者讓自己更加困苦,她又何為何要結婚?
不管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不是沒有人給她議親,但她都未有過想要結婚的念頭。
她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主,為甚麼要讓別人來給自己添堵。
現在想想,是因為自己從未見過愛情真正美好的樣子,所以她才會沒有期待。
可今天,她在父親的筆尖下看到了--
原來愛情可以是這樣的。
一眼萬年,從此山河遠闊,人間煙火,皆是你。
又或者。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愛情是父親筆下的思念,是母親眼角藏不住的笑意,是兩個人即便隔著千里萬里,卻始終把對方放在心尖上。
她也理解了為甚麼媽媽這麼多年,為甚麼始終為放下過父親。
因為在年少的時候遇到過更好的人,那時或的一往情深,在好多年裡成了母親心裡唯一的慰藉。
但相愛的人想要在一起,似乎總是太難。
倘若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她想來也會一生都忘不掉吧。
她也終於明白,為甚麼隨著她漸漸的長大,母親看她的時候,總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因為她的身上有著父親的影子,那是一個人一生的念想。
也知道了上輩子,她拒絕母親留在鄉下,母親眼裡的不捨。
孟江霧輾轉反側,不管如何,她都希望沈墨白還好好的。
心裡的思緒萬千,不知道甚麼時候睡去的。
夢裡,她站在一片雪地裡。
四周鋪滿了瑩白,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她穿著一襲單薄長裙,長髮披散著,髮絲隨著風雪紛飛。
這是夢,她知道。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蹲下身子,捧起一個雪球,朝著一身軍裝的葉煜舟扔去。
葉煜舟被雪球打中,眉眼帶笑,抬腳走了過去,輕攬纖細的腰肢入懷,低著看著懷裡明豔的孟江霧,語氣裡帶著曖昧的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