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幼薇三日夜的執著守候,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溫庭筠的心,讓他心中的掙扎達到了頂峰,連呼吸都帶著難以言說的酸澀。夜色又一次籠罩長安,竹屋內,燭火昏黃,案上擺著一壺未喝完的冷酒,溫庭筠獨坐案前,一杯接一杯地飲著,烈酒入喉,灼燒著五臟六腑,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的煎熬。他指尖摩挲著案上那方素箋,上面是魚幼薇前日送來的詩,字跡清麗,卻藏著化不開的依賴與愛慕,每一句都像針,扎得他心口發疼。
他閉上眼,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魚幼薇的模樣——她蹲在院門外垂淚的單薄身影,她遞上長衫時泛紅的臉頰,她彈奏琴曲時眼底的溫柔,還有她那句“師父,幼薇只欲盡些孝道,又何懼世人詬病”。他想起魚幼薇的身世,想起她幼年喪父、青樓顛沛的過往,想起自己當初救下她時,曾許諾要護她周全,可如今,他卻連直面她心意的勇氣都沒有。
他看著魚幼薇的詩,心中反覆琢磨她的依賴與執著——她自幼喪父,在青樓那種魚龍混雜之地長大,從未感受過真正的溫暖與庇護,而自己對她的悉心教導、百般庇護,或許在她心中,早已超越了師徒之情。他隱約察覺到,魚幼薇對自己的傾心,並非全然是少女懷春,更像是一種茫然的依附,是把自己當作了唯一的依靠,當作了填補父愛情感空缺的寄託。他雖不懂“戀父情結”這般說辭,卻能清晰感受到,這份情感裡,有太多的孤苦與依賴,而非對等的愛慕。可他呢?他年長她數十載,半生漂泊,身無長物,又深陷世俗名利的桎梏,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怎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亂世之中,女子本就艱難,若是再背上“師徒有染”的罵名,往後等待她的,只會是無盡的非議與顛沛,他不能這麼自私,不能讓自己的懦弱,毀了她的一生。
烈酒下肚,思緒漸漸清晰,溫庭筠猛地將酒杯重重放在案上,杯底與案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竹屋的寂靜。他終究下定決心,長痛不如短痛,要為魚幼薇尋一個安穩的歸宿,一個能給她名正言順的陪伴、能護她一世周全的人。這時,他腦海裡浮現出李億的身影——李億出身清白,才華橫溢,卻並非品性端正,反倒精明世故,凡事以利益為先,一心只求仕途順遂。溫庭筠並非不知李億的性子,可亂世之中,能有這般才華與家世,且願意接納魚幼薇身世的人,寥寥無幾。他心存一絲僥倖,希望魚幼薇的純真與真摯,能慢慢感化李億,能讓李億收起功利心,好好待她,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這已是他能為她尋到的最好出路,也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溫庭筠便遣小僕去尋魚幼薇,告知她前來竹屋相見。魚幼薇接到訊息時,心中滿是驚喜與忐忑,她以為師父終於想通,終於願意見她,連忙整理好衣飾,提著親手熬製的清粥,快步趕往溫庭筠的竹屋,眼底的雀躍,藏都藏不住。
踏入竹屋,魚幼薇便看到溫庭筠端坐案前,神色平靜,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洩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憊。她輕聲喚道:“師父”,將清粥放在案上,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溫庭筠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卻多了幾分沉重與愧疚,語氣溫和卻異常堅定:“幼薇,坐吧,師父有話對你說。”
魚幼薇心中一緊,隱隱察覺到一絲不安,卻還是乖乖坐下,目光溫柔地望著他。溫庭筠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才緩緩開口:“幼薇,師父知道你心中的心意,也明白你對師父的依賴。只是,我們之間,終究是不合時宜,師父給不了你未來,也護不了你一世周全。”
話音剛落,魚幼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緊緊攥住衣角,身子微微顫抖,眼中的雀躍瞬間被慌亂取代。溫庭筠不忍看她的模樣,卻還是硬著心腸繼續說道:“師父為你尋了一個歸宿,便是李億。他才華橫溢,品行端正,前途無量,定會好好待你,給你安穩的日子,讓你免受顛沛之苦。”
魚幼薇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震,淚水瞬間湧滿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她猛地站起身,搖著頭,苦苦哀求道:“師父,不要!我不要甚麼歸宿,我不要李公子,我只要陪在師父身邊,哪怕只是做一個侍女,哪怕要揹負世人非議,我也心甘情願!師父,你不要將我推開,好不好?”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撕心裂肺的委屈與執拗,一遍遍哀求著,淚水模糊了視線,看得溫庭筠心中愈發愧疚,卻也愈發堅定了心意。
他緩緩站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魚幼薇的肩膀,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幼薇,聽話。師父這都是為了你好,李億才是能給你幸福的人,忘了師父,好好去過自己的日子。你先回去好好考慮,師父等你的答覆。”
此時,林川已行至遠離長安的城郊,前路皆是青山翠谷,早已隔絕了長安的煙火與紛擾。他一心奔赴紫陽觀,步履不停,心中唯有對修行的期許,以及對硃砂、對使命的淡淡牽掛,早已將長安的情感糾葛拋在身後,更無從知曉溫庭筠召見魚幼薇的訊息。他迎著晨露,踏著青石板路,身影漸漸隱入山林之中,長安的一切,於他而言,已成為身後的過往,唯有前行,方能不負初心、不負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