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人靜,溫庭筠的竹屋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窗紙被夜風撩得微微晃動,映出他獨坐案前的身影,肩背繃得筆直,卻難掩眉宇間的沉沉鬱結。
案上鋪開的素箋早已泛潮,狼毫筆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墨。方才魚幼薇垂淚訴情的模樣,像一根細針,密密紮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她跪在床前,素白的衣袖沾了塵灰,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只一字一句道:“徒兒自幼在青樓長大,聽得多了,見得多了,但內心始終清白如初。然外面之人,又何以知我真實之心?師父救我於風塵,幼薇視師父如再生父母,只欲盡些孝道,又何懼世人詬病?”
每一句都清晰地迴盪在耳邊,溫庭筠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眼角的疲憊,心底的內疚愈發翻湧。他何嘗不知魚幼薇的心意?那不是師徒間的敬重,是少女懷春的赤誠,是帶著戀父情結的全然依賴——她喪父早孤,青樓長大,唯有他是她黑暗裡的光,她想守著這束光,哪怕揹負世俗罵名。
可他怕。
怕的不是魚幼薇,是這俗世,是這功名利祿捆縛的自己。這些年來,他為了詩詞聲名,為了仕途順遂,步步謹小慎微,處處瞻前顧後,早已忘了年少時“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初心,忘了提筆作賦時的純粹熱忱。他把自己困在名利的樊籠裡,連直面一份真心的勇氣都沒有,反倒要讓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子來替他撐腰,這份懦弱,讓他無地自容。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窗上,扭曲得不成模樣。他看著案上那方自己少年時的硯臺,硯邊刻著的“初心”二字已有些模糊,恍惚間憶起當年——彼時他初入長安,意氣風發,見街頭流民便心生惻隱,遇不平事便揮筆疾書,從不懼旁人指指點點。可如今,不過數載,他竟成了自己最厭的模樣,被世俗磨去了稜角,被名利綁住了心神。
魚幼薇的純真,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不堪。她身處泥淖卻心向光明,他身處清譽卻心陷枷鎖,這般對比,更讓他心生愧疚。
他猛地起身,推開窗欞。夜風裹挾著晚春的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心頭的鬱結。抬頭望向夜空,墨色天幕上,點點繁星璀璨如鑽,恰似他少年時讀過的那些詩篇——李白的“舉杯邀明月”,杜甫的“星垂平野闊”,那些文字裡的坦蕩與赤誠,曾是他追逐的方向,如今卻成了他救贖的微光。
星光落在他眼底,漸漸驅散了幾分迷茫。他低頭看向案上未寫完的詩詞,指尖輕輕撫過狼毫,心底忽然生出一絲堅定。
他不能再讓魚幼薇受委屈,不能再被名利困住自己。哪怕前路風雨,哪怕世人非議,他也該坦然一回,不負自己,不負那個滿心信賴他的徒兒。
夜風漸涼,星光漸明,溫庭筠重新坐回案前,提筆蘸墨。這一次,筆尖落處,不再是亂麻般的思緒,而是一行行清雋的字跡,帶著破繭般的勇氣,緩緩鋪展在素箋之上——那是寫給魚幼薇的回應,也是寫給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