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步走著,臨近了塔下,路上李億說著:“聽說這山上的寺廟已經改了名字,現在好像叫長慶寺。”
“長慶,似乎慶這一字,方能配上廟宇佛堂的恢宏氣派。寓意長久興慶,可惜事與願違啊。”溫庭筠搖頭嘆息,他轉頭問向李億:“子安,佛家和道家,你認為哪家的觀念才是對的?佛家說普渡眾生,道教講人分三六九等,依你看呢?”
“在弟子看來,兩家都是為了拉攏信徒罷了,或許無所謂對不對,佛家說普渡眾生,無非是希望天下的貧苦百姓都有生存的信念,都來信奉自己的教派,他們還講來生,今生犯下的錯來生會報,今生造的福,來生會有回應。可是,無法證明,所以我不信。道家講順應天道,借大道之力修煉自身,但又不侷限於天道,道家講長生,講天分,認為人就是有優劣的,所以他們不是度化所有人,甚至只和權貴相交,弟子也不贊同。所以,我只信我自己。”李億並不避諱,因為李億清楚,溫庭筠和自己一樣,都是隻信自己的人。
溫庭筠聽完了點點頭:“你說的很對,佛家講平等,道家講不平等,都有些過於極端。那麼幼薇你呢?”
“師父,弟子對這些教派並不十分了解,只是看父親的那些書瞭解過一些,也能說嘛?”魚幼薇歪著腦袋,有些不敢說話。
“自然是可以說的,你說的對與不對只是一種看法,師父是不會怪罪你的。更何況這種問本身就沒有甚麼對錯。”溫庭筠衝著魚幼薇擺了擺手示意魚幼薇不要在意。
“那好吧,其實弟子倒是看過一些佛經和道家典籍,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但就像師父說的,兩家都很極端,在弟子看來,佛家就像是月亮,總是籠罩著一絲哀愁,道家像是太陽,永遠都綻放著光芒。”
“哦?你這比喻倒是十分的有趣,不如詳細來說說?”三人正獨自交談,卻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位老者的聲音,三個人同時抬頭,卻看到不遠處站著一位身穿僧衣的老和尚在掃著地,這位老和尚雖然鬚髮皆白,但是身子挺拔,動作敏捷,顯得精神矍鑠,眼睛裡透出的是堅定和睿智。
三人看到這位老僧,這才發現,不知不覺的他們已經走到了寺廟的門前,古寺上面書寫著三個金色大字,竟不是“長慶寺”,及至寺門,才發現竟是長清寺,瞬間感覺,清之一字用在此處極妙,這無數樓宇殿堂,因這一字,便與四周的山水一般,靈動清雋了起來。
而魚幼薇被這老僧一打岔,嚇了一跳,半天沒說出話來,把老僧看到魚幼薇這個樣子,呵呵的笑了起來,和藹的說:“小施主不要緊張,老僧這寺廟冷清的很,今天也不知是甚麼日子,接連來了許多幾位貴客,高興的我特意來把門口清掃一下,聽到小施主言語如此睿智有趣,實在沒忍住,竟開口打了茬。幾位是想來這寺中參觀吧,請,我們邊走邊談。小施主也可以再好好想一想,老僧對你剛剛說的話還是很感興趣的。”
魚幼薇和李億聽完都看向了溫庭筠,溫庭筠衝著老僧溫和一笑,也衝著魚幼薇和李億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跟著老僧,於是老僧帶著三人跨檻入寺,瞬間,三人心中感到了一絲絲寧靜。檻外是紅塵俗世煩擾紛爭,檻內是木魚聲聲佛性如蓮。寺內香火繚繞,幾位香客們在嫋嫋青煙中虔誠禱告,聲輕目靜,於佛音梵唱中找尋著心靈的安寧喜樂。
那香爐之中有香在緩緩的燃燒著,最頂端的一點火星散發著一縷縷的青煙,在空氣中飄渺。一陣陣寺廟特有的香火清香飄入眾人的身體,此時眾人浮躁的心也更寧靜了幾分。
“大師,您可是這裡的住持?聽聞戰亂時這寺中有位小和尚堅持維持古寺,可是您?”李億開口問道。
那老僧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笑笑。
“當初大家都走,您能留下,晚生敬佩。”李億又說,只是眼睛一直在看著老僧,似乎實在尋求老僧告訴他一件事情的答案。
溫庭筠知道,李億是在好奇這老僧為甚麼不走,為甚麼數十年如一日的在這寺中堅持,但是溫庭筠卻搖搖頭,這老僧看著普通,實則肯定已經看透人間俗世,心中已然得道,他這樣冒失的詢問,實在是有些不禮貌。他倒是不怕老僧生氣,畢竟像老僧這樣的人,境界已然超脫,恐怕世間沒甚麼事情能讓他產生甚麼過度的情緒。
這時,那老僧緩緩的說:“你們看,這青煙嫋嫋便是人間永珍,這火星明滅,便是生離死別。這與紅塵世間的有甚麼不同呢?老僧愚鈍,但在這一柱柱的清香中,已經死了無數次,生了無數次,無數念頭起,無數念頭落,山上山下,無非是換個地方打坐吃齋。”
那老僧並沒有直接回答李億的話,而是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幾個人都已經懂了,這老僧果然是清心寡慾,而且悟出了人間大道,其實佛也好,道也好,不過是追求最真實的自己,上天給眾生一場場的磨難,其實就是為了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認知自己。
身在紅塵的我們一如這些香客們,總在不自覺中找尋自身的淨土。儒家歷代的文人墨客,在山水文章中摒棄柴米油鹽,追求心靈的灑脫昇華;佛家講究清淨苦修,以擺脫肉身桎梏,求得心靈的慰藉與超度。比起佛儒兩家,道家似乎更追求心靈的自由,試圖透過長生不老來讓肉身永恆,從而可以與思想一同遨遊天地間。
十階一堂,百步一宇。山上的溼氣有些重,竟然下起了絲絲的細雨,因著霏微的細雨,溼了階石,愁了心緒。老僧帶著眾人行至一棵巨大的梅花樹下,一樹枯榮,從歷史的帷幔中輕探出枝頭。恍若見,高人隱士,青衣綸巾,墨帶素屐,在樹下品著青梅酒的沁香清冽,或酣言暢談,或低眉輕吟,這一幅幅畫面,定格成今日被雨水洇溼的歷史,供後來之人傾慕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