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大營,帥帳裡的燈火晃個沒完,映著項元鎮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他在帥位上坐不住,起身走了幾步,靴底踩在鋪地的席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仗還沒打到東昌府,自家的鍋底竟先讓人端了。
他心裡想:三萬多人的青州軍,加上本部兵馬,這八萬張嘴一天得填多少糧食?現在大營燒成了一片白地,關勝那一刀不僅劈碎了糧草,更是斷了老子的前程。
他強壓著火氣,對著手下的副將吩咐。
“傳令下去,派人帶著現銀,去周邊州縣有多少買多少,不管甚麼價。再給後方發告急文書,讓各縣加緊調撥糧食,誰敢耽誤,本帥親自去摘他的腦袋!”
“大帥,買糧怕是杯水車薪。”尹邡在一旁小聲嘟囔,“這方圓百里的糧食早被官軍收了一遍,剩下的都在大戶牆裡。”
項元鎮瞪了他一眼,心裡煩躁得緊。
“那就把斛換了!以後發糧,都用小斛,每人每天先扣下三成。告訴弟兄們,這是暫時的,等後方的糧食一到,本帥雙倍補償。”
這法子沒撐過兩天,軍營裡就開始炸鍋了。
尹邡和方弁的營房前,成百上千計程車兵圍在那兒,手裡拿著空蕩蕩的木碗,敲得砰砰響。
“這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是給人吃的嗎?”一個滿臉胡茬的兵丁大喊,“咱們提著腦袋給朝廷賣命,臨了連肚子都填不飽?”
方弁在望臺上看著,心裡也是一陣發虛。
他知道士兵們不是鬧著玩的,餓急了的兵比山裡的狼還兇。
項元鎮派去督糧的軍官帶回來的訊息更讓他心冷:後方的路被梁山的小股部隊斷了幾處,糧食要湊齊再運過來,少說也要七八天。
項元鎮坐在帳中,聽著外頭的喧鬧,太陽穴突突亂跳。
他想:再這麼等下去,不等李寒笑下山,這八萬大軍自己就能把自己吃了。
他叫來一眾將領,語氣變得有些陰狠。
“現如今糧草不濟,本帥心裡也苦。這周邊的村鎮不少,你們各部……可以暫時自己想法子解決。但是有一條,不許激起大的民變,要適度,明白嗎?”
這話一出口,將領們的眼睛都綠了。
所謂“自行解決”,其實就是明擺著讓士兵去搶。
官兵們得了這道令,哪還管甚麼“適度”?
他們平日裡在營裡憋得像瘋狗,這一放出去,登時就現了原形。
三十多個村莊,一夜之間就成了地獄。
那是真正的慘。
原本安靜的村落被成群結隊的廂軍衝開,木門被斧頭劈得粉碎。
士兵們衝進農家,先是搶糧,只要見著米袋子就往外拽。老農跪在泥地裡,死死抱著士兵的腿哭喊,那是全家人活命的根。
可那些士兵,手裡的刀根本不認人。
“滾一邊去!老頭子,給軍爺留點命,不然現在就送你上路!”
那當兵的獰笑著,一腳踹在老人的心口,帶血的靴子印直接印在破棉襖上。
老百姓家裡的牲口也沒能倖免。牛被牽走,豬被當場捅死,血水順著土溝流得滿地都是。
緊接著就是搶財帛。箱櫃被撬開,婦人藏在首飾盒裡的幾錢碎銀子,甚至連嫁妝裡的幾件舊衣裳,都被官兵們揣進懷裡。
最可恨的是那些精蟲上腦的畜生。
有些士兵見村裡的民女長得俊俏,便三五成群地圍上去。
“嘿,這小妞長得水靈,跟軍爺快活快活,保你全家不死。”
在那漆黑的夜裡,到處是淒厲的尖叫聲和衣裳被撕碎的響動。
官兵們像野獸一樣,在莊稼地裡、在破敗的草房裡,肆意發洩著。
那一夜,不知有多少清白人家的女兒被活活姦汙致死。
有個叫清河村的地方,整村的男人都想護著自家女眷,官兵們二話不說,直接放了一把火。
大火燒紅了半邊天,老弱婦孺在火裡哭,士兵們在火外笑,手裡還拎著剛搶來的雞鴨。
這種暴行在方圓幾十裡蔓延開來。
項元鎮在營裡聽著彙報,也就是皺皺眉。
他心裡想:只要兵不譁變,死幾個百姓算甚麼?大不了以後報個遭遇流寇,一推乾淨。
在他這些部下里,頂數劉豫的部隊最兇殘。
劉豫本就貪功心切,手底下的兵也跟他一個德行。
他們在村子裡搶不到足夠的糧食,就說百姓私藏,非要嚴刑拷打。
只要有人敢露出一丁點不滿的眼神,劉豫的兒子劉猊就直接下令。
“這些都是梁山的內應!給我殺了,一個不留!”
長槍扎進胸膛的聲音此起彼伏,兩三個村子直接被屠成了白地,雞犬不聞。
當地的百姓對劉豫的恨,已經到了骨子裡。
這一日,關勝和林沖在梁山營寨里正商量對策。
外面軍校來報,說是三個村子的村長求見。
關勝看著這三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只見他們渾身顫抖,眼裡全是血絲。
其中一個年齡最大的老者,一見到關勝就跪了下去。
“將軍!求梁山的好漢救救我們!那劉豫不是官,他是披著官皮的魔頭啊!”
老人哭得嗓子都啞了,把官軍的暴行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關勝心裡翻江倒海:這種喪盡天良的事,竟是自詡正統的官軍幹出來的?
林沖在一旁按著蛇矛,眼神冷得像冰。
那老村長擦了把眼淚,又說了一個要緊的事。
“那劉豫的兒子劉猊,在咱們村裡看上了王秀才的女兒王美嬌。那孩子才十三歲,還沒出閣啊!那畜生非要強娶為妾,留下一箱搶來的贓物當聘禮,說明天就要來迎親。”
老頭子死死盯著關勝的臉。
“將軍,劉豫、曹榮還有劉猊,明天只會帶兩百個親隨。求將軍出兵,給咱們百姓報仇,老漢願意帶路,就算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認了!”
關勝這人平時最是謹慎,他看著這三個人,心裡有些打鼓。
他想:項元鎮狡詐,萬一這是引誘我出兵的圈套呢?
他給林沖使了個眼色。
這兩個人,不是莽撞人,都比較謹慎,關勝徵方臘時大戰南離元帥石寶就能看出來其詐敗要用流星錘砸自己,果斷後撤,索超就沒這心眼結果給石寶打死了。
林沖更是謹慎的人,其性格就不是莽漢,雖然長得豹頭環眼,但絕對不是莽夫。
關勝的意思林沖明白,對著老者說道。
“三位先在軍中用些飯食,這事兒大,咱們得商量商量。”
等老百姓下去了,關勝叫來了“活閃婆”王定六。
“你腳程快,去這三村悄悄轉轉。看看是不是真有官軍搶掠,再查查王秀才家的事。千萬別露了行蹤。”
沒用一個時辰,王定六就跑了回來,氣喘吁吁,臉色極差。
“哥哥,那村裡全是血。百姓們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王秀才家掛著紅綢子,可院子裡哭得跟靈堂一樣。沒錯了,劉猊確實明天要動手。”
關勝聽完,猛地拍了一下帥案。
“這種畜生,若是不殺,我關某這口大刀以後還有甚麼臉面見人!”
“機不可失,替天行道!”
林沖的話更是言簡意賅。
次日清晨,太陽還沒出山。
劉猊披著一件大紅的綢袍子,胸口扎著個大紅花,笑得極其極其猥瑣。
他騎在馬上,對著身邊的劉豫和曹榮說道。
“爹,丈人,這窮鄉僻壤裡竟有那麼標緻的姑娘,今天娶回去,也算給營裡添點喜氣。”
劉豫捋著鬍鬚,嘿嘿一笑。
“只要我兒高興,這周圍的女子誰敢不從?”
曹榮在一旁倒是沒說話,他手裡攥著一根沉甸甸的鐵鞭。
他這種人,心術雖不正,但武藝是真功夫。
這人在他在說岳裡也是個有名的狠角色,要是沒點真本事,哪能教出曹寧那樣驚天動地的兒子?
由於是迎親,這兩百個官兵大都沒帶長兵刃,腰裡掛著個腰刀也就是做做樣子,手裡拿的盡是些敲鑼打鼓的傢伙。
他們跟著那領路的老村長,大搖大擺進了村。
村子裡靜悄悄的。
劉豫覺得有些不對勁,皺了皺眉頭。
“這村子怎麼像沒人一樣?”
老村長回頭,極其卑微地弓著腰。
“回大人,大傢伙都怕官軍,躲在屋裡給少爺道喜呢。”
劉猊迫不及待地催馬。
“快!去那王秀才家,本少爺已經等不及了!”
等他們走到村中心的空場上,那老村長突然一個閃身,鑽進了旁邊的小巷子裡。
“不好!有詐!”曹榮大喝一聲。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四周的屋頂上、矮牆後,突然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關勝騎著赤兔馬,長刀一橫,從村東頭帶著一隊精銳騎兵猛衝出來。
“劉豫狗賊!拿命來!”
那一陣馬蹄聲把官兵們的膽子都嚇裂了。
官兵們手裡沒傢伙,有的還拎著鎖吶,拿著鑼鼓,手裡連迎敵的傢伙都沒有,哪裡擋得住這些虎狼之師?
只一個衝鋒,劉豫的親隨就被剁翻了幾十個。
“快撤!撤回村口!”劉豫嚇得臉色煞白,撥轉馬頭就跑。
可他們跑到村口,又是一陣緊密的馬蹄聲。
林沖挺著丈八蛇矛,跨著白馬,在那兒攔得像尊鐵塔。
“回去吧,這兒不留死人的路。”
劉豫父子看了一眼,心裡涼透了。
前有關勝,後有林沖,這簡直是要絕了他們的種。
曹榮這時候顯示出真本事來了。
他見退路被封,大吼一聲,從馬背的一側抽出一根鐵鞭。
那是他的貼身兵刃,平日裡就算是睡大覺也不離手。
他看著衝過來的林沖,心裡也知道今天難善了。
“林沖!休要欺人太甚!”
曹榮猛地策馬衝上去,手裡的鐵鞭極其極其狂暴地向下砸去。
林沖也不含糊,蛇矛橫擔,只聽“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子濺得老高。
林沖心裡也是一驚。
他想:這老東西年紀不小,手上的力道竟這麼厚實,這鐵鞭起碼有十幾斤重,不比雙鞭呼延灼的鞭輕。
兩人在那村口鬥在一起。
曹榮的鐵鞭使得極其刁鑽,一招“黑虎掏心”接著一招“橫掃千軍”,每一招都是奔著林沖的馬頭和要害。
林沖那是槍法裡的祖宗,雖然曹榮武藝不俗,但他應對得極穩。
曹榮為了給劉豫父子爭取時間,那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他極其玩命地進攻,竟然一時間跟林沖周旋了三十多個回合沒落敗。
就這一緩,劉豫和劉猊總算是從亂軍裡搶了兩口腰刀,砍翻了幾個阻攔的壯丁,找了個缺口就往外鑽。
關勝在大後面瞧見劉猊要跑,怒喝一聲。
“畜生走哪裡去!”
關勝那是赤兔馬快,大步趕上,手中的青龍偃月刀藉著馬勢,極其極其霸道地斜劈下去。
劉猊雖然躲得快,可關勝那刀氣太盛。
只聽“嗤”的一聲。
劉猊慘叫一聲,屁股上被刀鋒帶過,登時削下了一大塊肉,連褲子都染紅了。
他顧不得疼,趴在馬背上死命揮鞭,連頭都不敢回。
曹榮見兩人逃遠,虛晃一招,鐵鞭在林沖的矛杆上一磕,藉著力道撥馬就走。
林沖正要追,卻被亂兵擋了一下。
關勝和林沖帶著人把剩下的兩百名官兵圍在村裡,那是真正的屠殺。
百姓們也衝了出來,手裡拿著糞叉子和鋤頭。
“打死這些狗官兵!”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廂軍,最後全倒在了泥地裡,一個活口沒留。
劉豫父子和曹榮極其極其狼狽地逃出了村口,那是真的魂飛魄散。
三個人身上全是血,尤其是劉猊,趴在馬背上,疼得直哼哼,半邊身子都掛在外面。
劉豫回頭看了一眼那安靜得可怕的村子,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這口氣……老子一定要出。”
遠處,官軍的大營在夕陽下像個巨大的怪物,但是這玩意無牙無爪,終究還是外強中乾罷了。
卻說那官軍督糧大營之內,此時已是愁雲慘霧,哀聲動地。劉豫父子與曹榮在親兵死命遮護下,直似喪家之犬一般,沒命地撞進寨門。
劉豫翻身下馬,因他年紀大了,又受了這一場驚嚇,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泥裡。
他卻顧不得自家的狼狽,連滾帶爬地撲向後方的一輛木板車。
那車上躺著的,正是他三代單傳的寶貝兒子劉猊。
此時的劉猊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橫行村裡、強搶民女的張狂氣?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面色如金紙一般,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由於失血過多,他那身原本鮮豔的紅綢嫁衣早已被染成了紫黑色,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胯骨至大腿根處,那斷裂的甲片和皮肉翻卷著,鮮血雖被親兵用裹腿強行勒住,卻依舊一滴一滴順著木板縫往下淌。
“兒啊!我的兒啊!這可怎生是好,這些可惡的梁山賊寇!”
劉豫淒厲地哀嚎一聲,雙手顫抖著去摸劉猊那冰涼的手,只覺入手的面板像是臘月裡的寒冰。
曹榮也提著那根染血的鐵鞭大步趕到,他雖武藝高強,此時也是滿額頭的白毛汗,甲冑上的絲絛都斷了幾根,和林沖交手,他沒有趁手的兵刃,能保住他們三人全身而退,那已經是拼了老命了。
見劉猊這般模樣,曹榮的一雙老眼裡也騰地起了火,對著周圍被嚇呆了的兵卒發出一聲如驚雷般的怒吼:“還愣著做甚!去!把營裡所有的軍醫,不管是管頭疼腦熱的還是管跌打損傷的,統統給老子揪過來!慢了一刻,老子這一鞭子先碎了他的天靈蓋!”
不多時,七八個軍醫連鞋都顧不得提,揹著藥箱踉踉蹌蹌地奔入劉豫的私人私帳。
這些軍醫見劉豫父子這般兇相,又看那木板上的“血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手腳發軟。
曹榮像尊鐵塔般立在帳門口,那一雙渾濁的眼裡滿是殺機,他把鐵鞭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響,震得帳篷頂上的塵土直落。
他陰森森地環視一週,咬牙切齒地說道:“諸位聖手,你們給老子聽好了!床上躺著的,是劉大人的獨子,也是老子的賢婿。他若是這口氣緩不過來,你們這幾顆項上人頭,也不必留著吃晚飯了。有一個算一個,統統去地底下給劉小將軍當陪葬!”
軍醫們聽了這話,嚇得齊齊打了個冷戰,哪裡還敢怠慢?為首的老軍醫壯著膽子,顫巍巍地掀開那血跡斑斑的覆蓋物,只瞧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氣。
其餘軍醫也湊上前去,又是摸脈,又是翻眼皮,又是止血散,忙得滿頭大汗。
帳內的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草藥味。劉豫坐立不安,在一旁捶胸頓足,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列祖列宗。曹榮則死死盯著軍醫們的每一個動作,那架勢彷彿只要哪個軍醫手抖一下,他就會立刻暴起殺人。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帳內的燭火換了兩次。那老軍醫終於滿頭大汗地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對著劉豫跪下,聲音沙啞地說道:“啟……啟稟大人,託大人和老將軍的福,小將軍的命……算是暫時從鬼門關前硬拽回來了。體內的骨頭殘渣已盡數取出,血也勉強止住了,只是……”
劉豫聽見“命保住了”,原本長舒了一口氣,可一聽“只是”二字,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一把揪住老軍醫的領口,紅著眼珠子吼道:“只是甚麼!快說!再敢吞吞吐吐,本官剮了你!”
老軍醫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將軍……小將軍受的那一刀,乃是梁山關勝極其陰狠的重手。那一刀從後臀直劃到前胯,勁力之大,非同尋常。雖說性命無憂,可……可那一側的‘子孫布袋’連同內裡的物事,竟……竟被刀氣掃中,徹底被削去了……”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靜得連火苗跳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老軍醫縮著腦袋,聲音細若蚊蠅:“而且那一刀傷了筋脈命根,這一輩子……恐怕再也無法行那周公之禮。日後的生孕之事,只怕是……是徹底絕了。大人,小人們盡力了啊!”
“哇呀呀——!”劉豫聽罷,只覺得五雷轟頂,兩眼發黑。他鬆開軍醫的領子,整個人癱坐在椅上,放聲痛哭,極其悽慘。
“關勝!你這紅臉賊子!你好毒的心啊!”劉豫一邊哭一邊捶著胸膛,“本官三代單傳,到劉猊這一輩本就人丁單薄,還指望著他給劉家開枝散葉,如今……如今竟然斷子絕孫了!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這叫本官死後如何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曹榮在一旁聽了,也是氣得渾身亂顫。
他本就只有這麼一個愛女,嫁給劉猊本想攀個高枝,指望著日後外孫成才。
如今女婿成了太監般的廢人,自家女兒豈不是要守一輩子的活寡?這對於曹家來說,不僅是絕了後望,更是奇恥大辱。
曹榮猛地回身,一把將那張堅實的黃花木桌踢得粉碎,吼道:“關勝!關勝!不殺此賊,老夫誓不為人!”
就在這時,病榻上的劉猊被這巨大的響動驚醒。他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緩緩睜開眼,只覺胯下火辣辣地疼。他那雙原本充滿色慾的眼睛,此時滿是迷茫。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下身的劇痛扯得跌了回去。
“爹……丈人……救我……”劉猊虛弱地喊著。
劉豫撲到榻邊,老淚縱橫:“兒啊,你總算醒了,命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劉猊卻是個極其精明且好色入骨的人,他感覺到下身那種異樣的空洞感,又見劉豫和軍醫的神情閃爍,心頭頓時起了一股大惡寒。他顫抖著手,竟不顧疼痛往胯下摸去,只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卻感受不到那種原本男人最引以為傲的分量。
“我的……我的東西呢?”劉猊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他死死盯著那老軍醫,“說話!老子的寶貝呢!”
老軍醫哪裡敢答,只顧磕頭。
劉猊如遭雷擊,他瞬間明白了發生了甚麼。對於他這樣一個平日裡無女不歡、以淫樂為生的紈絝子弟來說,這種殘廢比殺了他還要難受千倍萬倍。他以後再也不能去那勾欄瓦舍尋歡,再也不能對著搶來的民女發洩慾望。他現在,只是個不男不女的殘次品!
太監是甚麼樣,現在的他就是甚麼樣……
“啊——!關勝!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劉猊在榻上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新換的紗布。
他哭天搶地,聲音淒厲得如同負傷的野獸,“爹!給孩兒報仇啊!我要活捉關勝,我要親手割了他的子孫根,我要用他的肉餵狗!爹!你不給孩兒報仇,孩兒就死在你面前!”
劉豫看著兒子這副瘋癲模樣,心都要碎了。他一把抱住劉猊,哭道:“報仇!一定報仇!兒啊,你先養傷,爹便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要關勝的腦袋!”
可是,劉豫心裡比誰都清楚。他那幾千個老弱殘兵,見了關勝的赤兔馬都要打擺子,拿甚麼去報仇?至於項元鎮,如今自家糧草都被燒了,正在氣頭上,哪裡會管他劉家的私仇?
他在大帳裡來回踱步,眼神極其陰狠地變幻著。此時的官軍各部都缺糧,連項元鎮的本部都在喝稀粥,這已經是全軍公開的秘密。
而他劉豫,雖然大營被劫,但他這種極其貪婪的人,向來有“狡兔三窟”的習慣。在沂州附近的一個隱蔽山坳裡,他私自藏匿了三千石上好的精米,那是他準備等糧荒嚴重時高價倒賣發橫財的“保命錢”。
劉豫站定腳步,狠狠一咬牙,對手下心腹吩咐道:“去,把宋江給本官請來。就說,本官有一樁天大的機緣要送給他。”
不多時,還沒有出發前往東昌府的宋江在那矮腳虎王英和智多星吳用的陪同下,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劉豫的偏帳。
宋江此時也正為糧食發愁,青州軍雖然人多,但消耗也大,項元鎮給的那點口糧根本是杯水車薪。
“劉都監,喚宋某前來,不知有何見教?”宋江笑呵呵地拱手,眼底卻藏著審視。
劉豫也不繞彎子,他一把拉住宋江的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孤注一擲的狂熱:“宋先鋒,本官知道你現在正為糧草發愁。實話告訴你,本官手裡壓著三千石精米,沒在那被燒的大營裡。”
宋江的眼神猛地一凝,身後的吳用更是瞪大了眼,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劉大人,此話當真?”宋江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當真!只要宋先鋒幫本官辦一件事,這三千石精米,本官雙手奉上,絕無虛言!”劉豫面目猙獰,指著內帳病榻上哀嚎的劉猊,“我兒被關勝那賊子害得斷子絕孫,本官要報仇!我要你宋江在下次交鋒時,調動你青州軍所有的生力軍,不惜代價,給本官把關勝生擒過來!只要關勝落到本官手裡,那三千石糧,就是你宋先鋒的功勞!”
宋江聽了,心頭大震。關勝是梁山的定海神針,想抓他談何容易?可那三千石糧草的誘惑,在這饑荒滿地的軍中,實在是比黃金還要重。
宋江看了一眼吳用,見吳用輕輕點了點頭。
宋江當即一拍大腿,眼神裡透出一股狠勁:“好!劉大人既然如此豪爽,宋某若是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關勝雖勇,但我青州軍也不是吃素的。為了劉小將軍的血仇,也為了大軍的生機,這樁買賣,宋某接了!”
劉豫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陰毒的笑,他回過頭,看著內帳,心底裡瘋狂地吶喊:關勝,你等著,三千石糧食換你一條命,你死得不冤!
話說那宋江得了劉豫的三千石精米,心中大喜,深知這便是在亂軍中立命的本錢。他不願再替項元鎮在任城城下死磕,更不願讓自家的生力軍在飢腸轆轆時去撞那堅硬的城牆,當即傳令,藉著夜色掩護,拔營起寨,帶著青州軍悄然撤出了任城包圍圈。
宋江這一走,任城城下的官軍陣勢頓時稀疏了一大塊。項元鎮在中軍大帳中得知訊息,氣得又是狠狠一腳踢翻了案几。他本想憑著手裡剩下的幾萬殘兵強攻一把,奪下任城的存糧,可看著那一鍋鍋清可見底、浮著黑炭末子的稀粥,再看看營中士兵那一個個凹陷的眼眶和打擺子的雙腿,這位節度使大人心裡明白,這仗,硬打是不成了。
“困住他們!圍而不攻!”項元鎮咬碎了牙往肚裡咽,“傳令各部,收縮陣線,封死任城所有的出入口!便是餓,也要把任城這幫反賊餓死在裡面!”
然而,天不從人願。官軍的包圍圈還沒扎穩,任城境外的地平線上,突然捲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黃塵。
那是重靴踏碎枯草的悶雷聲,那是鐵甲擦過長槍的肅殺音。在那漫天塵土中,一面繡著“替天行道”的杏黃旗迎風招展,而旗旁那杆大紅底色、金絲掐邊的“梁山泊主李寒笑”帥旗,更是讓官軍將領看得膽戰心驚。
李寒笑親自出馬了!
他身後,兩萬步兵排成整齊的方陣,步履沉穩,殺氣騰騰。陣前,一尊胖大和尚橫持六十二斤水磨禪杖,正是“花和尚”魯智深,那聲若洪鐘的佛號震得官軍坐騎不安地刨著地。魯智深身旁,一人哼棍挎腰,目露精光,挺拔如蒼松,正是打虎英雄武松。
這兩萬兵馬,個個吃得飽、穿得暖,又是李寒笑親自調教的精銳,比起項元鎮那群餓得扶牆走的廂兵,簡直是天上降下的魔神。
探馬如飛般奔入項元鎮的大帳:“報——!大帥!李寒笑親率兩萬步兵生力軍已至境口!魯智深、武松為先鋒,距離我營已不足十里!”
項元鎮聞言,手中的令箭“啪”地一聲折成了兩半。他猛地衝出大帳,極目遠眺,只見遠方黑壓壓的一片鋼鐵洪流正滾滾而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家營中那些連刀都提不穩計程車兵,心中泛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匯合……若是讓李寒笑這兩萬人進了城,任城便固若金湯了。”項元鎮喃喃自語。他知道,自己現在沒糧,若是被李寒笑銜尾一衝,再加上城內守軍裡應外合,他這幾萬殘兵敗卒立馬就會演變成一場大潰逃。
“撤!傳本帥將令,全軍後撤三十里,暫避鋒芒!”項元鎮幾乎是從肺裡擠出了這道命令。
官軍如蒙大赦,連營帳都顧不得收全,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李寒笑立馬于山坡之上,冷眼看著項元鎮大軍如潮水般退去,他並未下令追擊。他深知“窮寇莫追”的道理,更何況現在最要緊的是接應任城軍民。
“入城!”李寒笑寶刀一指。
任城城門大開,楊惟忠、郭成、朱定國等將領,滿面羞愧,快步搶出城門,齊刷刷跪倒在李寒笑的馬前。
“罪將等防守不力,致使任城受困,數千兄弟傷亡,請寨主降罪!”楊惟忠額頭觸地,聲淚俱下。
李寒笑翻身下馬,親手扶起楊惟忠,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溫言道:“諸位將軍言重了。項元鎮集結八萬大軍,又有宋江、吳用這些奸詐之徒輔助,你們能堅守到今日,已是奇功一件。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我已知曉敵營之中有王飛天這等會妖術的妖道。”
李寒笑眼中閃過一絲冷冽,“那邪術迷霧非人力可破,此非戰之罪,我不怪你們。”
楊惟忠等人聽了這話,無不感激涕零,心中對李寒笑的忠誠更深了幾分。
李寒笑大步走進城內,只見滿目瘡痍,不少民房被火炮轟塌,百姓雖面帶疲憊,見梁山大軍入城,皆是夾道歡呼。
來到臨時帥府,李寒笑見到了重傷昏迷的楊可世。安道全雖然還沒趕到,但城裡的郎中已暫時止了血。楊可世面色慘白,胸口的傷痕觸目驚心。
“石勇兄弟!”李寒笑回頭喚道。
“石將軍”石勇抱拳而出:“末將在!”
“你立刻挑選五十名精幹校尉,用軟轎抬著楊可世將軍,星夜趕回梁山。務必親手交到‘神醫’安道全和龐夏榮手中。告訴他們,無論用甚麼靈丹妙藥,一定要救回楊將軍的命!”
石勇領命,當即去辦。
李寒笑坐在主位上,聽著楊惟忠詳細稟報王飛天祭起黑霧、陰魂索命的經過。魯智深氣得哇哇大叫:“直娘賊!甚麼妖道,若是讓灑家遇上,定叫他吃我一百禪杖,砸成爛泥!”
武松則是摩挲著雙刀,冷聲道:“妖術雖詭,總有破綻。但這等術法,確實傷我梁山士氣。”
李寒笑微微點頭,側過身對身邊的親隨吩咐道:“立刻發密信往濟州府,請許貫忠軍師火速趕來任城。許軍師博古通今,精通奇門遁甲之術,更有破邪秘法。要對付這王飛天的妖霧,非他不可。”
佈置完這一切,李寒笑站起身,走到帥府門前,望著項元鎮撤退的方向。他知道,這三十里的後撤只是暫時的喘息。糧草、妖術、項元鎮的最後掙扎,這任城外的荒野,註定還要染上更多的鮮血。
“項元鎮,既然你不走,那這任城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李寒笑低聲自語,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三尖兩刃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