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兩人胯下的戰馬,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壓力,齊齊發出一聲悲鳴,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在雪地裡!
巨大的慣性將張俊和韓世忠同時甩飛。
張俊在半空中翻滾,重重的砸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
他的後背發出一聲悶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韓世忠同樣摔在十幾步外的雪窩裡,亮銀槍脫手飛出,斜插在雪地上。
兩人掙扎著爬起來。
張俊抹去嘴角的血跡,伸手去抓掉落的偃月刀。
韓世忠也拔出亮銀槍,準備再次衝殺。
就在此時。
上方的陡峭山崖傳來一陣持續的轟鳴。
剛才連續不斷的金鐵交鳴和震天喊殺,徹底震鬆了山頂常年堆積的冰雪。
一道長達百丈的巨大裂縫在雪層上蔓延。
成千上萬噸的積雪發出震耳欲聾的撕裂聲。
白色的雪浪裹挾著碎石、枯木和被凍硬的泥土,從幾百丈高的絕壁上傾瀉而下。
整座山都在顫抖。
地面的積雪被狂風捲起,形成一道白色的龍捲。
張俊抬頭看著鋪天蓋地壓下來的雪幕。
雪浪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一把丟開偃月刀。
逃命的時候,一切不是必須且質量沉重的東西,那都是累贅。
轉身衝向一匹正在原地打轉的無主戰馬。
他抓住韁繩,踩著馬鐙,翻身上馬。
雙腿死死的夾住馬腹。
“撤!快跑吧,雪崩了!”
張俊大吼一聲,馬鞭狠狠的抽在馬屁股上,鞭子幾乎都甩出了殘影。
可憐這匹戰馬的屁股,瞬間就皮開肉綻,那戰馬吃痛,揚起四蹄狂奔,恨不得從四驅變成飛。
他帶著剩下的一百多名殘兵,頭也不回的向南面狂奔。
跑在最後面的十幾個騎兵,連人帶馬被邊緣的雪浪追上。
瞬間被吞沒在白色的粉末中,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這要是等雪崩完事兒之後再來把他們丟擲來,估計那個頂個的就都成了冰雕了……
韓世忠沒有去追。
他轉身撲向倒在雪地裡的李孝忠。
李孝忠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身上的傷口還在不斷的往外滲血。
斷裂的鋼刀還死死的握在他的手裡。
韓世忠一把抓住李孝忠的腰帶,用力一扯,將他整個人扛在右肩上。
李孝忠的鮮血順著韓世忠的鐵甲往下流。
他左手提著亮銀槍,邁開大步,拼命向側面一處高聳的岩石堆跑去。
雪浪在他們身後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冰冷的雪沫打在韓世忠的後背上,打在鐵甲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咬著牙,雙腿在齊膝深的雪地裡瘋狂的交替。
肺裡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韓世忠剛剛爬上那堆堅硬的花崗岩。
轟隆一聲巨響。
狂暴的雪崩順著山谷奔湧而過。
白色的粉末沖天而起,遮蔽了所有的光線。
積雪填平了剛才交戰的凹地。
將那些戰死的押糧兵和西軍精騎的屍體全部掩埋。
視線轉回珠固峽內。
風雪稍微小了一些。
劉法把半截長槊深深的插進凍土裡。
他雙手死死的握著槊杆,藉著這股力量,讓自己的身體不至於倒下,說這是鎧甲估計都勉強,那更像是鐵絲網掛在這位名將的身上。
他身上的明光鎧已經碎裂成幾十塊鐵片,用殘破的絲絛勉強掛在身上。
殘缺成不規則形狀的護心鏡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七八支帶著倒鉤的羽箭插在他的胸腹和肩膀上。
箭桿已經被鮮血染紅,流出的鮮血糊住了傷口,隨即又被凍住了,短暫的阻止了新的血液流出。
箭羽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其他傷口處的鮮血順著鐵甲的縫隙往下淌。
一滴,兩滴。
落在腳下的白雪上,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坑洞。
在他周圍,只剩下三十幾個渾身帶傷的親兵。
他們手裡的刀劍全部捲了刃,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刀把。
有的親兵沒了一隻胳膊,有的腿上插著長矛的木柄。
幾個人相互攙扶著,背靠背圍在劉法身邊。
在他們外圍,是密密麻麻的西夏鐵鷂子。
黑色的重甲騎兵圍成了一個鐵桶般的圓陣。
戰馬披著厚重的具裝鎧甲。
所有的長矛和馬刀,鐵錘,弓箭,全都指向中間的幾十個宋軍。
戰馬打著響鼻,撥出一團團白氣。
馬蹄不安的刨著地上的積雪。
西夏軍陣分開一條通道。
李察哥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緩緩走到陣前。
他穿著一身銀色的鱗甲,腰間掛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周圍的西夏弓箭手整齊的放下手中的弓弦,將羽箭塞回箭囊。
長矛兵也將矛尖微微抬高。
李察哥盯著劉法。
“劉法將軍,宋軍的援兵不會來了。”
劉法沒有說話。
他握著槊杆的手指骨節凸起。
“童貫、姚平仲、劉延慶,他們把你當成了棄子。”
李察哥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
“本將這次的佈置,算不上天衣無縫。”
“你陷入絕境,不是本將有多高明。”
“是宋軍不發援兵所致。”
李察哥看著劉法身上的箭傷,搖了搖頭。
“既然宋朝先對不起你,你又何必為宋朝盡節?”
“降了我大夏,高官厚祿任你挑選。”
劉法仰起頭。
他看著陰沉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臉上。
突然,他張開乾裂的嘴唇,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
笑聲穿透風雪,震動四野。
笑聲中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一口黑血從劉法嘴裡噴出,灑在胸前的護心鏡上。
他止住笑聲,死死的盯著李察哥。
“我乃大宋將軍,豈能降汝等蠻夷!”
劉法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力量。
“頭可斷,志不可屈!”
他往前邁了半步,拔出插在凍土裡的長槊。
“我乃華夏一匹夫,雖無微功薄德,然為國捐軀之志,堅如磐石!”
“富貴不可動搖!”
劉法單手舉起長槊,指向西夏的大軍。
“我乃武將,雖不讀書,仍曉張睢陽,南霽雲,顏魯公,顏常山等先賢!”
“豈能聽爾等饒舌!”
說完,劉法雙手握住槊杆的兩端。
他大喝一聲,雙臂猛的發力。
“咔嚓!”
粗壯的白蠟木槊杆被硬生生折成兩段。
劉法掄起帶著槍刃的那半截,用盡全身的力氣,擲向李察哥。
半截長槊帶著呼嘯的風聲飛過十幾步的距離。
李察哥沒有躲避。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隨手一揮。
“鐺”的一聲。
彎刀準確的劈在槊杆上。
半截長槊掉落在雪地裡。
李察哥身邊的幾名西夏護衛大怒。
他們舉起手中的短矛,就要向劉法投擲。
李察哥抬手,攔住他們。
他看著劉法,把彎刀插回刀鞘。
這是名將之間對對方的讚賞,以及給對方最後的體面……
劉法轉過身。
他不再看西夏人。
他面向東南方向。
那是東京汴梁的方向。
他抬起滿是血汙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殘甲。
把歪斜的頭盔扶正。
他雙膝彎曲。
沉重的膝蓋砸在堅硬的冰雪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法雙手伏地,上半身緩緩趴下。
額頭貼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次。
兩次。
三次。
他起身,再跪,再拜。
三拜九叩。
動作一絲不苟。
“列祖列宗在上!”
劉法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
“不肖子孫劉法,今不能回還故里,不孝也!”
他直起上身,仰頭看著東南方的天空。
“陛下!”
“臣,力竭矣!”
“盡忠了!”
劉法站起身。
他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嗆啷”一聲。
三尺青鋒出鞘。
劍刃上反射著雪地的白光。
劉法反手握劍,將冰冷的劍刃貼在自己的脖頸上。
他沒有絲毫猶豫。
用力一拉。
鋒利的劍刃割開面板,切斷氣管和血管。
一股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血霧在寒風中瀰漫。
灑在潔白的雪地上。
紅的刺眼。
劉法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他手裡的長劍掉落在地。
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的砸在雪窩裡。
一動不動。
圍在劉法身邊的三十幾個親兵看著主帥倒下。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一個人扔下武器。
沒有一個人舉手投降。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老兵,舉起手裡捲刃的鋼刀。
他把刀鋒橫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劃過。
鮮血噴濺。
老兵倒在劉法的腳邊。
第二個親兵拔出匕首,刺進自己的心臟。
第三個親兵把長槍的尾端頂在地上,槍尖對準自己的咽喉,猛的撲了上去。
一連串兵刃割破血肉的悶響在山谷中響起。
三十幾個大宋西軍計程車兵,接二連三的倒下。
他們的屍體層層疊疊,圍在劉法的周圍。
鮮血匯聚成一條小溪,在凍土上蜿蜒流淌。
風一直在吹。
西夏的大軍靜靜的站在原地。
上萬人的軍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李察哥坐在馬背上,盯著那一地屍體。
他翻身下馬。
走到劉法的遺體前。
他伸出手,摘下頭上的鐵盔,抱在懷裡。
他看著地上的鮮血。
“傳令。”
李察哥轉過頭,看著身後的西夏將領。
“把劉將軍和這些宋軍將士的屍身,好生收斂。”
“打幾口上好的棺木。”
“以英雄之禮厚葬。”
一個西夏偏將走上前。
“大帥,這劉法是宋軍主將,若是割下他的首級送回興慶府,大夏皇帝必有重賞。”
李察哥盯著那個偏將。
“任何人不必取劉法首級報功。”
“違令者,斬。”
偏將低下頭,退了回去。
當然,也有不知死活的還在說,“將軍,劉法向來是我軍死敵,以往殺我將士無數,為何給仇人如此禮遇?”
李察哥聞之暴怒,一鞭子甩在那人臉上道,“難道我們大夏就不敬重忠臣了嗎?他雖然是我們的死敵,但他為國捐軀,富貴不可動搖之志,感天動地,實為爾等之楷模,無論是漢是胡,能習得一二分,已是萬幸!”
遠處的雪坡上。
幾百名大宋士兵趴在岩石後面。
他們身上蓋著白色的披風,幾乎和積雪融為一體。
王進趴在最前面。
他奉老種經略相公之命,帶著這幾百名種家軍的精銳,日夜兼程趕往前線救援。
他們穿越了西夏人的數道封鎖線。
在風雪中潛行了三天三夜。
殺散了十幾撥西夏的巡邏兵。
王進身上的鐵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
卻還是來遲了。
王進親眼目睹了劉法自刎,親兵殉死的那一幕。
眼淚從王進的臉頰滑落。
砸在冰冷的石頭上。
他雙手死死的抓著地上的積雪,指甲摳進凍土裡,摳出了血。
他把頭埋在雪裡,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他想衝下去把劉法的屍體搶回來,也想要下去不顧一切的給劉法報仇。
可是不行啊,這下頭不說其他步兵,光是李察哥身邊的鐵鷂子騎兵就不下萬餘人,就是五萬宋軍也不一定打的過啊……
“王教頭。”
旁邊的一個士兵拍了拍王進的肩膀,指著側面的山谷。
“那邊剛才雪崩了,好像有咱們的人。”
王進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拔出腰刀。
“走,去看看。”
幾百人順著山脊,悄悄的摸向雪崩的邊緣。
在亂石和積雪的混合堆裡。
他們看到了被埋了半截的韓世忠。
韓世忠的雙手死死的抓著一截腰帶。
腰帶的另一頭,連著被埋在雪裡的李孝忠。
李孝忠手裡還握著那把斷了的鋼刀。
王進帶人衝上去。
士兵們扔下兵器,用雙手拼命的扒開積雪。
冰冷的雪塊劃破了他們的手指。
把兩人挖了出來。
李孝忠渾身是血,傷口處的血液已經凝固成黑色的冰塊。
他已經昏死過去。
韓世忠的鐵甲被凍成了冰塊,他睜開眼睛,看了王進一眼。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王教頭……快,塊去,救……救……劉相公……”
韓世忠吐出幾個字,頭一歪,也暈了過去。
顯然他還不知道劉法的死訊……
王進探了探兩人的鼻息。
“蒼天有眼啊,他們兩人還有氣。”
他脫下自己的披風,裹在李孝忠身上。
他又解下水壺,把裡面的烈酒倒進韓世忠的嘴裡。
“背上他們。”
兩個強壯計程車兵走上前,把韓世忠和李孝忠背在背上。
用繩子把他們固定在自己的鐵甲上。
王進站起身。
他看著周圍這幾百個疲憊不堪計程車兵。
他們的臉上全是凍傷的紅斑。
他們是劉法軍中最後的火種了。
“撤。”
王進下達了命令。
幾百人轉過身,頂著呼嘯的風雪,艱難的向南方撤退。
每走一步,雙腿都會深深的陷進雪裡。
寒風吹打著他們的鐵甲,發出嗚咽的聲響。
王進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停下腳步。
轉過頭,看了一眼珠固峽的方向。
漫天的風雪已經掩蓋了所有的痕跡。
橫山斷魂,忠骨永寒。
這一戰,標誌著西軍最精銳的一支力量,和除老種經略相公外的第一名將,在自己人的算計下,徹底覆滅。
王進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轉回身,大步踏入風雪之中。
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迅速填平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腳印。
姚平仲的大營內。
風雪拍打著厚重的牛皮帳篷。
張俊掀開氈簾。
寒風捲著雪花湧入帥帳。
張俊單膝跪地,鐵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動。
他的鐵盔上滿是冰碴,右臂的甲葉斷裂了幾片。
“將軍,末將回來了。”
姚平仲停下擦拭佩刀的動作,將白布扔在帥案上。
“韓世忠和李孝忠的人頭呢?”
張俊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羊毛地毯。
“珠固峽發生雪崩,積雪封死了山谷。末將未能攔住他們。”
姚平仲大步走到張俊面前。
他掄起右臂,一巴掌狠狠扇在張俊的左臉上。
“啪!”
清脆的擊打聲在帳內迴盪。
張俊的頭偏向一側,鐵盔滾落在羊毛地毯上。
他撲倒在地,嘴裡湧出一股腥甜的液體。
張俊張開嘴。
兩顆帶著血絲的後槽牙落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抬起手臂,用袖甲擦去下巴上的血跡。
張俊重新跪直身體,一言不發。
姚平仲指著張俊的鼻子。
“廢物!五百精騎,攔不住兩個殘兵!”
姚平仲在帳內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毯上。
“劉法若是沒死,活著回到延安府,童帥怪罪下來,本將拿甚麼交代!”
姚平仲停下腳步。
他站在張俊身後,盯著張俊的後頸。
姚平仲的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反覆摩擦。
“若是上面追查下來,截殺同袍的罪名,總得有人頂上去。”
張俊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將頭埋得更低,雙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探馬連滾帶爬衝進帥帳。
“報——”
探馬跪在地上,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講!”
姚平仲轉過身。
“統安城急報!西夏大軍已攻破天狼關!”
“劉法呢?”
姚平仲上前一步。
“劉法已死!西夏人將劉法的殘破帥旗挑在長矛上,正在陣前示眾!”
帥帳內安靜了片刻。
姚平仲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姚平仲仰起頭,大笑出聲。
“死得好!終於死了!”
他走到帥案前,端起一碗冷酒,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
“劉法一死,這西軍的天下,就是我姚家的了!”
張俊依舊跪在地上。
他看著地毯上的兩顆斷牙,一動不動。
深夜。
西風捲著碎雪,打在牛皮帳篷上劈啪作響。
張俊一個人坐在矮几旁,沒點燈。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顆帶著乾涸血跡的後槽牙。
斷牙擱在粗糙的木几上,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出一股慘白色。
張俊伸手摸了摸缺了牙的牙床。
指尖剛一碰,鑽心的疼就順著腮幫子直衝腦門。
這古代又沒有種植牙技術,掉一顆牙那就少一顆,到老了吃飯都是問題。
他猛地一拍大腿。
“姚平仲!”
張俊咬著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老子給你賣命,替你截殺同袍,替你背這掉腦袋的黑鍋。”
這牙要是在沙場之上作戰報銷的,那也就算了,那起碼算是工傷啊!
現在這算是怎麼一回事,簡直是窩囊死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仰脖子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激得傷口一陣抽搐。
“你倒好,把老子當成路邊的野狗,說打就打,說罵就罵!”
張俊想起白天那一巴掌。
想起姚平仲看他時那種像看畜生一樣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著酒碗,指甲扣進陶土碗裡頭。
“與其在你這兒受氣,等著哪天被你推出去當替死鬼。”
張俊把斷牙往懷裡一揣。
“不如老子先下手為強!”
他想起統安城下戰死的劉法。
想起那面殘破的帥旗。
“童貫那老閹人早晚要找個背鍋的,姚平仲,這回該你了。”
張俊又抓起酒罈子,對著嘴猛灌。
半罈子燒刀子下肚,他覺得渾身燥熱,膽氣也壯了不少。
他跌跌撞撞站起來,掀開帳簾。
外面的冷風一吹,酒勁兒上頭。
張俊搖晃著走到馬廄,解下一匹快馬。
他沒帶親兵,一個人摸黑出了營門。
戰馬在雪地裡疾馳。
張俊在馬背上顛簸,胃裡翻江倒海,眼睛盯著前方。
“姚平仲……你死定了……”
童貫的中軍大營。
燈火通明。
幾隊禁軍挺著長矛,圍住了單騎而來的張俊。
“甚麼人!”
張俊從馬背上滾下來,滿嘴酒氣。
“末將……姚平仲部將張俊……有軍情密報……要見樞密使大人!”
禁軍校尉皺著眉,聞了聞他身上的味。
“帶進去!”
大帳內。
童貫披著一件紫貂大氅,正坐在火盆旁翻看公文。
他那張沒鬍子的臉上沒半點表情,面板白得像紙。
張俊跪在地上,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大人!末將要告發姚平仲!”
童貫沒抬頭,手裡捏著一卷書,慢條斯理的看著。
“告他甚麼?”
張俊抬起頭,眼睛通紅。
“告他畏敵怯戰!告他見死不救!”
他往前半爬了兩步。
“劉法相公在統安城血戰,姚平仲離得最近,卻按兵不動。”
“他還派末將去截殺劉相公的信使,就是要活活困死劉法啊!”
童貫放下手裡的書。
他看著張俊,眼神陰惻惻的。
“說完了?”
張俊愣了一下,趕緊又磕了個頭。
“大人,末將句句屬實!劉法的死,全是姚平仲一手造成的!”
童貫站起身,慢條斯理走到張俊面前。
他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托住張俊的下巴。
“張俊,你這嘴怎麼漏風啊?”
張俊渾身一抖。
“是……是姚平仲打的……他不讓末將說實話……”
童貫冷笑一聲,猛地甩開手。
他走回帥位,重重一拍桌子。
“大膽張俊!”
張俊嚇得趴在地上,動都不敢動。
“你身為姚平仲部將,竟因一點私人恩怨,就敢來本帥面前誣告上司?”
童貫指著張俊的鼻子,聲音變得尖細。
“姚平仲乃是西軍名將,是本帥手裡的一員虎將,他豈會畏敵?”
張俊急了,大聲喊道:
“大人!他真的沒救劉法!末將有證據!”
童貫冷哼一聲,眼神裡露出一絲厭惡。
他現在還需要姚平仲這顆棋子來牽制种師道。
姚平仲若是倒了,西軍這盤棋就亂了。
至於劉法的死,他童貫心裡比誰都清楚。
“證據?你的話就是廢話!”
童貫揮了揮袖子。
“姚平仲是本帥定下的先鋒,你這種反覆小人,留著也是禍害。”
他轉過頭,看著帳外的衛兵。
“來人!”
幾名禁軍衝進大帳。
“把這酒後失德、誣告上官的逆賊給本帥拿下!”
張俊瞪大了眼睛。
“大人!末將是一片忠心啊!大人!”
兩名禁軍反剪住張俊的胳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童貫坐回椅子,重新抓起那捲書。
“拖出去,先關進地牢,等本帥發落。”
張俊被拖出大帳。
他在雪地裡掙扎,嘴角的傷口再次崩裂。
鮮血滴在雪地上。
他看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帳,眼裡滿是絕望。
“姚平仲……童貫……”
張俊想喊,卻被禁軍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大帳內,童貫彈了彈指甲上的灰。
他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低聲自語:
“棋子還沒用完,怎麼能毀了呢。”
火盆裡的炭火發出一聲脆響,炸開一朵火花。
帳外。
張俊被兩名禁軍拖拽著在雪地裡前行。
膝蓋在積雪中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冰冷的雪水滲入鐵甲縫隙。
嘴裡塞著一團浸滿汗酸味的破布。
冷風灌進脖頸。
張俊猛的咬緊牙關,牙床上傳來一陣劇痛。
他猛的停下腳步。
左邊那名禁軍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帶的往前一踉蹌。
張俊借勢扭轉腰胯,右肩狠狠撞在左邊禁軍的胸甲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風雪中響起。
那名禁軍被撞的連退數步,仰面摔倒在雪窩裡。
右邊的禁軍大驚,急忙拔腰間的佩刀。
刀刃才抽出一半。
張俊已然轉過身,一記兇狠的頭槌砸在那人的鼻樑上。
骨裂聲清晰可聞。
溫熱的鮮血噴在張俊的額頭上。
禁軍慘叫著捂住臉蹲了下去。
張俊吐掉嘴裡的破布。
大口喘著粗氣。
他轉頭看向五步外的一排兵器架。
兵器架上擺著幾把長槍和單刀。
最邊上斜插著一口九環開山刀。
刀背厚重,刀刃泛著青光。
張俊幾步跨過去,一把抽出那口開山刀。
刀柄入手冰涼,分量十足。
他沒有往營門外跑。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座透著暖光的中軍大帳。
張俊雙手握住刀柄,拖著開山刀,一步步走向大帳。
刀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守在帳外的四名衛兵發現了這邊的異狀。
“幹甚麼的!”
“拿下他!”
四杆長槍齊刷刷的刺了過來。
張俊不退反進,迎著槍尖衝了上去。
他手中開山刀自下而上猛的一撩。
“鐺鐺鐺鐺!”
四聲脆響連成一線。
四杆長槍的槍頭被這一刀盡數削斷。
木屑紛飛。
張俊順勢合身撞入四人中間。
厚重的刀背左右開弓,砸在兩名衛兵的頭盔上。
兩人翻白眼軟倒在地。
另外兩人丟掉斷槍,拔出腰刀。
張俊根本不理會劈來的刀刃,合身猛的一撞。
將兩人連同厚重的牛皮帳簾一起撞開。
帳簾被撕裂。
寒風夾雜著雪花捲入溫暖的帥帳。
火盆裡的炭火被風吹的忽明忽暗。
童貫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裡還拿著那捲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張俊滿臉是血,雙眼赤紅,提著開山刀站在帳口。
“老閹狗!我活不了,也要拉你墊背,納命來!”
張俊暴喝一聲,雙腿猛的蹬地。
整個人直撲帥案後的童貫。
開山刀高高舉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劈下。
童貫端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就在開山刀距離童貫頭頂不足三尺的瞬間。
左右兩側的陰影中,突然暴起兩團奪目的寒光。
一左一右,快如閃電。
左邊是一柄沉重的梨花開山斧。
斧刃寬闊,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橫切張俊的腰腹。
右邊是一杆三庭偃月刀。
刀杆粗壯,刀鋒閃爍著嗜血的光芒,直取張俊的面門。
這兩道攻擊時機拿捏的恰到好處。
張俊若是繼續劈砍童貫,自己必被斬成三段。
生死關頭。
張俊強行扭轉腰身,硬生生收回劈向童貫的開山刀。
他雙手握緊刀柄,將刀身橫在胸前。
“鐺!鐺!”
兩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在帳內炸響。
火星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刀身傳導至張俊的雙臂。
張俊雙臂發麻,虎口瞬間崩裂。
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震的向後倒飛出去。
重重的摔在帳門處的羊毛地毯上。
張俊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
他死死盯著擋在童貫身前的兩員大將。
左邊那人,身高八尺,膀闊腰圓,滿臉橫肉。
手裡提著那柄滴血的梨花開山斧。
正是東京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周昂。
右邊那人,身形修長,猿臂蜂腰,面容冷峻。
雙手握著那杆三庭偃月刀。
乃是東京八十萬禁軍都教頭丘嶽。
張俊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握著開山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退是死。
進也是死。
張俊咬碎了牙關,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殺!”
他再次合身撲上,手中開山刀舞成一團青光。
完全放棄了防守,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丘嶽冷哼一聲,手中梨花開山斧迎了上去。
“噹啷!”
斧刃與刀鋒狠狠撞在一起。
張俊藉著反震之力,身形一轉,刀尖直刺周昂的咽喉。
周昂不慌不忙,手中三庭偃月刀輕輕一撥。
將張俊的開山刀盪開。
順勢一記橫掃,直取張俊的下盤。
張俊雙腿猛的拔高,躍過掃來的偃月刀。
人在半空,開山刀自上而下,力劈華山。
丘嶽上前一步,舉起斧柄硬接了這一刀。
沉悶的撞擊聲中,丘嶽的雙腿在青磚上踩出兩道白印。
三人就在這寬敞的帥帳內,走馬燈般的廝殺起來。
刀光斧影,勁風呼嘯。
帳內的陳設遭了殃。
紫檀木的屏風被刀氣劈成碎片。
青瓷的花瓶被斧風掃落,摔的粉碎。
火盆被踢翻,通紅的木炭滾落一地,點燃了羊毛地毯。
帳內瀰漫起一股焦糊味。
張俊左劈右砍,使出渾身解數。
開山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飛,招招不離兩人的要害。
丘嶽和周昂配合默契。
一攻一守,進退有度。
丘嶽的斧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逼的張俊不斷後退。
周昂的刀法陰狠毒辣,專挑張俊的破綻下手。
十個回合過去。
張俊的體力開始劇烈消耗。
他身上的鐵甲被丘嶽的斧刃劃開幾道長長的口子。
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十五個回合。
張俊的呼吸變得粗重,揮刀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他全憑著一股狠勁在苦苦支撐。
丘嶽一斧劈退張俊,大喝一聲。
“逆賊受死!”
梨花開山斧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當頭劈下。
張俊舉刀招架。
“鐺!”
開山刀的刀背被劈出一個深深的豁口。
張俊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周昂看準時機,手中三庭偃月刀直刺張俊的肋下。
張俊拼盡全力扭轉腰身,堪堪避過要害。
刀鋒擦著他的鐵甲滑過,帶起一溜火花。
二十個回合。
張俊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渾身上下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流了一地。
握刀的雙手麻木不堪,幾乎要失去知覺。
丘嶽和周昂卻越戰越勇。
兩人一左一右,將張俊死死圍在中間。
童貫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這邊的廝殺。
手裡那捲書早被他扔在一旁。
他端起案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帳內的火勢漸漸變大,濃煙滾滾。
張俊被煙嗆的連連咳嗽。
周昂抓住張俊咳嗽的瞬間破綻。
手中三庭偃月刀猛的掄起,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
“咔嚓!”
一聲脆響。
張俊手中的九環開山刀,被這勢大力沉的一刀生生斬斷。
斷裂的刀刃打著旋飛了出去,插進一根粗大的木柱裡。
張俊手裡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刀柄。
他愣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
丘嶽沒有給張俊喘息的機會。
他一步跨上前,手中梨花開山斧橫掃而出。
斧背重重的砸在張俊的胸口。
“砰!”
張俊胸骨碎裂,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整個人向後飛出丈餘遠。
重重的砸在燃燒的地毯上。
張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一隻有力的大腳重重的踩在他的胸膛上。
丘嶽居高臨下的看著張俊。
雙手舉起那柄滴血的梨花開山斧。
斧刃對準了張俊的脖頸。
只要丘嶽一發力,張俊就會身首異處。
“住手。”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丘嶽手中的開山斧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向坐在帥案後的童貫。
“樞密相公,這逆賊犯上作亂,理當就地正法。”
童貫放下手中的茶盞。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撣了撣紫貂大氅上的灰塵。
繞過帥案,走到張俊面前。
童貫居高臨下的看著躺在血泊中苟延殘喘的張俊。
“本帥倒是走眼了。”
童貫的聲音在空曠的帳內迴盪。
“沒想到姚平仲手底下一個下級武官,還挺能打。”
他踢了踢張俊的胳膊。
“能在丘教頭和周教頭手底下撐過二十多個回合。”
“也算是一條漢子。”
張俊滿嘴是血,死死盯著童貫。
“老閹狗,有種殺了我。”
童貫冷笑一聲。
他抬起腳,踩在張俊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用力碾壓。
張俊疼的渾身抽搐,死咬著牙沒有發出慘叫。
“殺你?那太便宜你了。”
童貫收回腳,轉身走向帥案。
“敢刺殺本帥,不能讓他就這麼痛痛快快的死了。”
他坐回紫檀木大椅上。
“先拖下去,打入死牢。”
童貫拿起案上的驚堂木,重重一拍。
“本帥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兩名禁軍衝進大帳。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張俊。
拖著他向帳外走去。
張俊的鮮血在地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帳外的風雪依舊狂暴。
張俊被拖入黑暗之中。
丘嶽收起梨花開山斧,退到一旁。
周昂也垂下三庭偃月刀。
幾名雜役端著水盆衝進來,手忙腳亂的撲滅地毯上的火焰。
童貫重新拿起那捲書,翻開折著的一頁。
火盆裡新添的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就像是張俊的骨頭髮出的噼啪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