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且說那濟州城東門之外,一場自殺式的決死衝鋒,以張保被擒、八百死士盡歿而慘烈收場。
中軍帥帳之內,李寒笑正自審視著那渾身浴血、卻依舊怒目而視的張保,忽聽得北門方向馬蹄聲如雷,煙塵滾滾,正是那“大刀”關勝率領的三千鐵騎,繞城追擊而回。
關勝翻身下馬,那張總是傲氣凜然的重棗臉上,此刻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懊惱與怒火。他快步入帳,也不顧那滿身的征塵,對著李寒笑,轟然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無能!讓那宋江、吳用一干首惡,從北門水路逃脫!沿途雖有路障疑兵,卻皆是虛招,待末將追至渡口,早已是人去樓空!請寨主降罪!”
帳內眾將聞言,無不譁然。
“甚麼?讓那黑廝給跑了?”
“他孃的!這吳用果然是條毒蛇,端的狡詐!”
魯智深氣得把禪杖一扔,激起漫天塵土。
李寒笑聞言,臉上卻無半分驚怒之色。他親自上前,將關勝扶起,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關將軍何罪之有?快快請起。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此番非戰之罪,實乃吳用那廝算計精深,我亦是被他那東門決死的假象所惑,慢了一步。”
他心中卻已是明鏡一般。吳用此計,環環相扣,端的是毒辣無比。東門張保的死戰,北門薛永的佯攻,皆是棄子,是用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犧牲品。其真正的目的,便是為主力從水路突圍,爭取那千金難買的一線生機。好個吳用,當真是個可怕的對手。他逃了,於梁山而言,後患無窮。
但眼下,卻非是追悔之時。
李寒笑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將,最後,落在了那座已然是門戶洞開、群龍無首的濟州府城之上。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吳用跑了,張叔夜跑了,可這濟州城,跑不了。”
他霍然轉身,聲若雷霆,震得整個大帳都嗡嗡作響!
“傳我將令!全軍聽令!擂鼓!進軍!”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腳步,猛地在濟州城外響起!那壓抑了一夜的滔天殺氣,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四路大軍,近兩萬名梁山好漢,如同四股勢不可擋的黑色鐵流,從四面八方,朝著那已然洞開的城門,合圍而去!
城頭之上,那殘存的數千名官軍,早已是魂飛魄散,肝膽俱裂。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張保的死士營全軍覆沒,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太守、押司連夜跑路,那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早已被那滿城的哀嚎與絕望,消磨得乾乾淨淨。
三軍不可奪帥,這句話說得可是一點不錯,此刻聽得那催命般的鼓聲,看著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梁山軍馬,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噹啷!”
那清脆的響聲,彷彿一個訊號。
“噹啷!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降了!我們降了!”
“好漢饒命!別殺我!我開城門!”
濟州府那四扇象徵著大宋官府威嚴的厚重城門,在這一刻,被無數雙顫抖的手,從內部,緩緩地,沉重地,徹底開啟。
沒有抵抗,沒有流血,以最小的代價換取了最大的收入。
這座經營了數百年的魯西重鎮,這座曾讓梁山泊數次折戟的堅城,就這般,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向它的新主人,敞開了懷抱。
李寒笑立馬於中軍帥旗之下,他看著那洞開的城門,看著那跪滿了城牆與街道的、黑壓壓一片的降卒,臉上,卻無半分得勝的喜悅。
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城門的那一刻起,他李寒笑,便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嘯聚山林、快意恩仇的草莽英雄了。
他將成為一方諸侯,一個割據者。他肩上擔著的,將是這數十萬百姓的生死,是這數萬兄弟的前程。
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也無法回頭。
“入城!”
李寒笑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馬當先,緩緩行入那闊大的城門。他身後,是數萬名神情肅穆、軍容鼎盛的梁山軍馬,魚貫而入。
與那夜吳用縱兵劫掠的混亂與殘暴截然不同,梁山大軍入城,竟是秋毫無犯,鴉雀無聲。只有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與甲葉碰撞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街道兩旁,無數雙眼睛,正從那緊閉的門縫窗隙之後,驚恐地、好奇地、麻木地,窺視著這支傳說中的“義軍”。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顫顫巍巍地開啟了半扇門,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餓得面黃肌瘦的小孫子。
昨夜,她家的糧食,被那些該死的官軍洗劫一空,如今已是粒米不剩。
她本以為,今日城破,更是死路一條,早已做好了與孫兒共赴黃泉的準備。
可她看到的,卻是一隊隊沉默前行、目不斜視的梁山軍士。他們從她那敞開的門前走過,竟無一人,往她這屋子裡,多看一眼。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梁山軍官,注意到了她懷中那餓得奄奄一息的孩童。那軍官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記,正是那“青面獸”楊志。
他眉頭微皺,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個尚自帶著體溫的、用油紙包著的炊餅,不由分說,便塞進了那老嫗的手中。
“老人家,先給孩子墊墊肚子。寨主有令,午時三刻,東門開倉放糧。”
楊志說罷,也不待那老嫗反應,翻身上馬,跟上了大隊。
老嫗呆呆地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炊餅,又看了看那遠去的、高大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湧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著那梁山大軍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將軍大義,請留姓名!”
“灑家是金刀老令公後人,楊家將嫡傳子孫,老人家記得這就是!”
這一幕,被無數雙眼睛,看在眼裡。
那原本死寂的、充滿了恐懼的街道,漸漸地,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一扇扇緊閉的門窗,被緩緩地,試探著,開啟了。
李寒笑入主濟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佔了那府衙,將“帥”字旗,高高地插在了那象徵著朝廷法度的公堂之上。
他下的第一道將令,便是安撫百姓。
“傳我將令!全軍將士,入城之後,不得驚擾百姓,不得搶掠財物,不得擅入民宅!但有騷擾百姓,淫人妻女者,無論親疏,無論功勞大小,一律……斬立決!”
那“斬立決”三字,被他說得是斬釘截鐵,殺氣騰-騰!
為以儆效尤,他更是命那新降的“醜郡馬”宣贊,親自擔任軍法官,率領三百名執法隊,日夜巡視全城。
將令一下,果然有那平日裡桀驁不馴、自恃有功的悍匪,不信這邪。
一個原先在清風山落草的頭目,喝醉了酒,竟闖入一家酒肆,調戲老闆的女兒。
還未等他得手,宣贊已率隊趕到。
那頭目仗著酒勁,還待反抗,口中兀自不乾不淨地罵道:“你個新來的醜鬼,也敢管你家爺爺的閒事!老子當年跟著燕順哥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吃奶呢!”
宣贊聞言,臉上卻無半分怒色,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頭目,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拖出去,斬了。”
那頭目酒意瞬間醒了大半,駭得是魂飛魄散,連聲求饒。可宣贊卻是不為所動。
片刻之後,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便被高高地懸掛在了那酒肆的門楣之上。
一時間,全軍震悚!
那些原本還存著幾分僥倖心理的悍匪,此刻皆是噤若寒蟬,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
李寒笑下的第二道將令,便是開倉放糧。
那濟州府的官倉,被層層開啟。當那積壓了數年、早已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匹,暴露在陽光之下時,所有人都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都是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傳令下去!將府衙之中,張叔夜、宋江、吳用等人未來得及帶走的家產,盡數查抄!連同這官倉之中的所有錢糧,在城中設立三十六處放糧點,全部分發給城中貧苦百姓!三日之內,務必要讓這濟州城內,再無一個餓死之人!”
一時間,整個濟州城,徹底沸騰了!
無數面黃肌瘦、食不果腹的百姓,從那陰暗的角落裡湧出,他們看著那一車車運往各處的糧食,看著那一張張貼滿了全城的安民告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不敢置信的笑容。
“當真……當真分糧了?”
“不收錢!還給肉!我的天爺!這……這是活菩薩下凡了啊!”
哭喊聲,感激聲,響成一片。
無數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衝著那府衙的方向,不住地磕頭。
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李大頭領活菩薩”,比那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證明,他李寒笑,已然得到了這座城池的……人心!
李寒笑下的第三道將令,便是接管城務,推行新政。
聞煥章、朱武二人,率領著那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一千名書生,正式入主了濟州府的各個衙門。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那些早已被盤剝得不堪重負的百姓,從那繁雜如牛毛的苛捐雜稅之中,解脫出來。
“奉梁山大寨主將令!自今日起,廢除濟州府境內所有苛捐雜稅!丁稅、口賦、鹽稅、酒麴稅、過路稅……凡朝廷法度之外,由地方官吏私自加徵者,一概廢除!”
“往後,我梁山治下,只收一項稅,那便是‘農稅’!凡有田產者,無論豐年歉年,只按田畝,抽三成之稅!再無他費!”
這政令一出,更是如同在滾油裡潑了一瓢水,整個濟州府,都炸了鍋!
那些被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小商小販、手工作坊主,一個個奔走相告,喜極而泣。
緊接著,那些早已在鄆城縣積累了豐富經驗的書生們,被盡數派往了濟州府的各個坊市、鄉里。
他們不再是那高高在上、之乎者也的讀書人,而是換上了短衣草鞋,走街串串巷,與那最底層的百姓,同吃同住。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組織百姓,選舉自己的“里正”、“保正”。
“……這官,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那皇帝老爺封的!是我們自-己選出來的!誰能為咱們說話,誰能為咱們辦事,咱們就選誰!他若是做得不好,貪了汙,佔了便宜,咱們便可聯名,將他罷免!再選一個好的上來!這,便是我梁山的新規矩!這,便叫‘民主’!”
一個年輕的、名叫張元的書生,正踩在一張破舊的板凳上,對著一群圍觀的、眼神裡充滿了新奇與疑慮的百姓,唾沫橫飛地宣講著。
這些道理,百姓們聽不懂。但他們聽懂了一句話——這官,是他們自己選的!
這在他們數千年的歷史中,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大事!
一時間,整個濟州城,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騷動與變革之中。
李寒笑並沒有急著去享受這勝利的果實。他將自己關在了府衙的書房之內,面前,堆著小山一般高的、從各個衙門搜繳上來的陳年卷宗。
他要做的,是清算。
他命人提審了那些未來得及逃走的、罪大惡極的官吏、胥役,從他們的口中,一點點地,挖出了這張盤根錯節、早已爛到了骨子裡的腐敗大網。
當他從一份發黃的卷宗之中,看到那“剜心王”王謹,是如何與宋江、吳用勾結,羅織罪名,將那“德盛昌”糧店的錢老實一家,害得家破人亡,滿門抄斬,只為奪其家產,充作軍資之時,他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個宋江!好個吳用!好一個‘及時雨’!好一個‘智多星’!”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堅實的花梨木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你們刮地三尺,魚肉百姓,為的,只是你們自己的功名利祿!”
“我李寒笑,便要用你們刮來的民脂民膏,來還這濟州百姓一個公道!”
他當即便下令,將那從錢家抄來的所有家產,連本帶利,盡數歸還給錢家那唯一倖存的、早已哭得死去活來的遠房侄子!
更將那被吳用縱兵劫掠的數十家商鋪,用查抄來的官吏贓款,一一予以賠償!
三日後,濟州府府衙門前,再次搭起了高臺。
這一次,被押上臺的,不再是土豪劣紳,而是那一個個平日裡作威作福、魚肉鄉里的貪官汙吏!
李寒笑親自監斬!
當那“剜心王”王謹的人頭,被“喪門神”鮑旭一刀梟首,高高掛起之時,臺下那數萬名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那聲音裡,有壓抑多年的怨氣,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更有對這位新主人的、發自內心的擁護與愛戴!
至此,濟州府的民心,才算是被徹底地,收服了。
在處理完這些紛繁複雜的城務之後,李寒笑終於有時間,來處理那些被他暫時“冷藏”起來的、特殊的俘虜。
府衙後院,一處戒備森嚴的獨立小院之內。
“雙鞭”呼延灼,正與那“百勝將”韓韜,並“天目將”彭玘三人,圍著一盤殘局,對弈。
這半月來,他們雖名為階下囚,卻未受半分折辱,每日裡好酒好肉,更有專人伺候,除了不能離開這方小院,與那在自家府邸,並無二致。
呼延灼的心,卻早已亂了。
他每日裡,都在等。等那東京城的訊息。
他既希望,李寒笑說的是錯的,朝廷會念及他呼延家的忠義,厚待他的家人。
他又隱隱地,恐懼著,害怕李寒笑說的是對的。
這種矛盾的心情,日日夜夜,都在煎熬著他。
就在這時,院門被緩緩推開。
李寒笑一身便服,緩步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正是那奉命潛入京師打探訊息的“過街老鼠”張三。
呼延灼的心,在這一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李寒笑沒有說話,他只是將一封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輕輕地,放在了那盤未下完的棋局之上。
呼延灼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他只看了一眼,那張總是堅毅如鐵的黑臉上,血色便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信,是他在京中的心腹,冒死送出來的。
信上說,自打他“兵敗殉國”的訊息傳回京城,高俅便第一時間上奏官家,言他輕敵冒進,致使大軍覆沒,罪不容誅!更誣陷他暗通梁山,詐死潛逃!
如今,聖旨已下,呼延家滿門,已被盡數打入天牢,準備秋後問斬!他那在光州擔任都統制的兄長呼延啟鵬,亦被連夜下旨,革職查辦,押解進京!
這封信,如同一柄最鋒利的、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呼延灼的心臟!
“噗——!”
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呼延灼仰天長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憤、淒涼與絕望!
“高俅!蔡京!童貫!爾等奸賊!我呼延灼與爾等,不共戴天!”
他猛地轉身,對著李寒笑,這個他不久前還視之為草寇、反賊的年輕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
“李寨主!”他那總是高昂著的、寧折不彎的頭顱,在這一刻,深深地,低了下去。
“呼延灼,有眼無珠,不識英雄!險些助紂為虐,罪該萬死!”
“今日,我呼延灼願降!只求寨主,能發發慈悲,救我那滿門老小於水火之中!若能如此,我呼延灼這條命,連同我呼家世代的忠義,從此,便盡歸梁山!”
他身後,韓韜與彭玘亦是齊齊跪倒在地。
李寒笑看著眼前這個終於被徹底擊垮了的、鬚髮皆張的大宋名將,臉上,卻無半分得色。
他緩緩上前,親自將他扶起。
“將軍言重了。你我本無私仇,皆是為這吃人的世道所逼。”
他的目光,越過呼延灼的肩膀,望向了那遙遠的、被陰雲籠罩的東京汴梁。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冰冷而又充滿了毀滅的氣息。
“高俅,蔡京……”
“這筆賬,我李寒笑,給你們記下了。”
“早晚有一天,我會親上東京,將你們的項上人頭,一一取來!”
“呼延將軍不必擔心,請你立刻手書信件給你兄長呼延啟鵬讓他快快逃往水泊梁山,至於你失陷在東京城的家眷,我即刻派人設法施救!”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更為隱秘的監牢之內。
張叔夜的次子,張仲熊,正一臉倨傲地,對著前來送飯的獄卒,破口大罵。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小爺是誰!這等豬食,也敢拿來給小爺吃?!”
他身旁,那被俘的“病大蟲”薛永,卻是默默地接過飯碗,狼吞虎嚥。
人家“病大蟲”薛永不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闖蕩江湖多年,吃苦受累捱餓捱揍,甚麼都受過了,早就有一個習慣,別管在哪兒,哪怕是坐牢,床好床壞先睡好,飯多飯少先吃飽。
挑食,那是和自己個過不去的白痴行為!
而在最裡間的女牢,花榮的妹子,花寶燕,正靜靜地坐在床沿,手中,拿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李寒笑推門而入。
張仲熊見是他,更是囂張,竟一口唾沫,吐了過來。
李寒笑側身避過,也不動怒,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他走到花寶燕的牢門前,隔著柵欄,將一封信,遞了進去。
“這是你哥哥花榮,在濟州府破城前留在城內寫給你的家書,今為我所得,看看吧。”
花寶燕聞言,身子一顫,猛地抬起頭。
李寒笑看著她那與花榮有七分相似的、清麗而又帶著幾分英氣的臉,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花榮這是故意為之,這個被俘虜的妹妹讓他牽腸掛肚,寢食不安,花寶燕的生死更是讓他時刻掛心。
然而他也沒有能力救妹妹於危難,只能留書一封,希望能夠讓梁山泊發現。
李寒笑也明白這一點。
他知道,這些特殊的俘虜,將是他未來,與那些逃走的敵人,博弈的、最重要的籌碼。
拿下濟州,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打響。
濟州城,府衙。
“神運算元”蔣敬,正一臉興奮地,將一本剛剛統計完畢的賬冊,呈到了李寒笑的面前。
“寨主!大喜!大喜啊!”他那張總是精打細算的臉上,此刻笑得是見牙不見眼。
“經此一役,我梁山泊如今,已盡得一府兩縣之地(濟州、鄆城)。治下人口,已達三十七萬戶,共計一百二十餘萬口!可耕種之田畝,更是多達八十餘萬頃!府庫之中,繳獲錢糧、軍械,不計其數!我梁山,如今當真是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已然有了與那朝廷,分庭抗禮的本錢了!”
李寒笑接過那本沉甸甸的賬冊,看著上面那一串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他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巨大的堪輿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已然被染成梁山泊顏色的濟州府,望向了更東邊,那片被標記為“青州”的土地。
他知道,一場更大的、更兇險的風暴,即將來臨。
宋江他們這些人,屬蟑螂的,必然不會就此銷聲匿跡,還得改頭換面來和自己鬥。
而這山東地面上,京東京西兩路他們夠得著,且有可能幫助他們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大名府留守司中書大人梁世傑梁中書,一個是青州知府慕容貴妃的親哥哥慕容彥達。
但是,他們去投奔梁中書的可能性不大,梁中書是蔡太師女婿,門檻較高,而且他們未必敢讓奸臣們知道濟州城陷落的情況,所以他們去青州投奔慕容彥達的可能性更大。
慕容彥達畢竟還有“霹靂火”秦明這個猛將在手裡。
所以接下來李寒笑要做的,就是防範青州的兵馬來襲,包括附近的東平府和東昌府,這兩個州府也各有一個猛將,“沒羽箭”張清和“雙槍將”董平。
再遠一點的凌州還有倆有可能加入戰鬥的將領,“聖水將”單廷圭和“神火將”魏定國。
得早做打算才是。
卻說那光州城內,都統制府衙門前的石獅子,在連日的陰雨中,被沖刷得失了往日的威嚴,只餘下一片溼冷的青灰色,正如那府衙主人呼延啟鵬此刻的心境。
自打胞弟呼延灼兵敗、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來,他便如坐針氈,日夜難安。
他深知高俅、蔡京之流的為人,胞弟此番兵敗,無論生死,他呼延一門,怕是都要受其牽連。
這一日,他正自書房內枯坐,望著窗外那淅淅瀝瀝的秋雨,心亂如麻,忽有親兵來報,言府外有一遊方貨郎求見,指名道姓,說有東京故人託他帶來一封萬分緊急的家書。
呼延啟鵬心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命人將其悄悄引入後堂。
只見那貨郎身形精瘦,步履輕盈,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正是那奉了李寒笑將令,星夜兼程趕來的“活閃婆”王定六。
王定六也不多言,從那貨擔的夾層之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件,雙手奉上。
“呼延將軍,此乃令弟呼延灼將軍親筆,囑咐小人,務必親手交到將軍手中。信中所言,萬分緊急,還請將軍速速定奪!”
呼延啟鵬接過那信,只一眼,便認出那熟悉的筆跡,正是胞弟的手筆!
他顫抖著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只見上面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決絕。
信中,呼延灼將臥龍谷之敗、朝中奸臣的算計、以及自己如今已然“詐死”歸降梁山的始末,一五一十,盡數道明。
信末,更是用血寫就八個大字——“兄長速走,梁山再會!”
“荒唐!荒唐至極!”
呼延啟鵬看罷,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封信紙被他震得飄落在地。
他雙目赤紅,指著王定六,厲聲喝道。
“我弟呼延灼,世代忠良,豈會降了那梁山草寇!此必是賊人偽造書信,欲誆騙於我!你這廝,好大的膽子!來人!給我拿下!”
王定六見他如此,卻無半分驚慌,只是長嘆一口氣。
“將軍息怒。令弟早已料到將軍不信。他只囑咐小人轉告將軍一句話——‘白虎節堂,前車之鑑’。將軍若不信,儘可將小人綁了,只消再等上一日,便知真假。只是到了那時,怕是悔之晚矣!”
“白虎節堂……”
這四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呼延啟-鵬的心上。
他想起那豹子頭林沖的遭遇,想起朝中武將的下場,那股子剛剛燃起的怒火,瞬間便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他跌坐在椅上,看著地上那封字字泣血的書信,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神情坦然的王定六,一顆心,徹底亂了。
走?便是坐實了反叛之名,從此亡命天涯,再無回頭之路。
不走?若信中所言是真,只怕明日,便是枷鎖臨頭,闔家性命,盡操於奸賊之手!
他正自進退維谷,天人交戰之際,忽聽得前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心腹都頭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死灰之色。
“將軍!不好了!城外探馬飛報,樞密院已下令,命童貫麾下大將趙譚,率二百京師禁軍,正朝我光州而來,言……言是要奉密旨,將將軍……鎖拿進京,聽候發落!如今,離城已不足三十里了!”
“轟隆!”
這訊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徹底劈碎了呼延啟鵬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他猛地站起身,那張總是沉穩謙恭的臉上,血色褪盡。
他知道,信中所言,是真的!
朝廷,真的要對他呼延家,趕盡殺絕了!
“走!”
呼延啟鵬再無半分猶豫,他一把抓起牆上掛著的那杆祖傳的烏纓黑杆槍,對著那尚自驚愕的王定六,低吼一聲。
“備馬!從後門走!”
二人不敢有絲毫耽擱,牽出兩匹快馬,也來不及收拾任何行囊,便從那守備鬆懈的後門,衝出了光州城,一路朝著官道,亡命狂奔。
然而,天不遂人願。
二人剛剛奔出十數里,正行至一處三岔路口,忽聽得前方馬蹄聲如雷,煙塵滾滾。
只見一彪軍馬,盔明甲亮,旗幡招展,正迎面而來。
為首一將,頭戴一頂亮銀盔,身穿一副連環鎧,手持一口三尖兩刃刀,面容倨傲,不是那童貫心腹大將趙譚是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趙譚一眼便認出了那身著都統制官服的呼延啟鵬,他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手中大刀向前一指,厲聲喝道。
“呼延啟鵬!你身為朝廷命官,竟敢畏罪潛逃!罪加一等!還不快快下馬受縛,隨我回京領死!”
他身後,二百名禁軍“呼啦”一聲,散開陣勢,將二人團團圍住。
王定六見狀,心中暗暗叫苦,他悄聲對呼延啟鵬道。
“將軍,你我分頭突圍!小人水性好,往東邊河裡走!”
呼延啟鵬卻是搖了搖頭。
他翻身下馬,竟將那杆長槍往地上一插,對著趙譚,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
“趙將軍,我呼延家世代忠良,天地可鑑!如今奸臣當道,我胞弟兵敗,罪不在他,卻要累及滿門!呼延啟-鵬自知在劫難逃,只求將軍能網開一面,放過我這一條性命。日後,必有重報!”
他呼延啟鵬,何曾這般低聲下氣地求過人?
可為了呼延家那一線生機,他不得不如此。
趙譚聞言,卻是仰天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
“哈哈哈!呼延啟鵬,你倒是打得好算盤!放了你?讓你也去那梁山泊落草為寇,與你那反賊兄弟團聚嗎?”
他催馬上前幾步,用那三尖兩刃刀的刀背,輕輕地拍著呼延啟鵬的臉頰,一字一頓,句句如刀。
“我當你呼家將的子孫,有多大的骨氣。原來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你那兄弟呼延灼,雖是個不知死活的蠢材,卻也敢在陣前與人真刀真槍地廝殺。你呢?嘖嘖,真是給你那死鬼老爹呼延贊,丟盡了臉!”
這番話,如同一盆滾油,被狠狠地澆在了呼延啟-鵬那早已壓抑到極點的怒火之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沉穩的眸子,此刻卻如同被投入了火石的油井,轟然燃起滔天怒焰!
“你……找死!”
呼延啟鵬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
他猛地拔起地上那杆烏纓黑杆槍,身形一晃,竟不騎馬,步戰直取那馬上的趙譚!
那杆長槍,在他手中,便如一條掙脫了束縛的黑色怒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刺趙譚心窩!
“來得好!”
趙譚見他發怒,不驚反喜。
他本就不把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呼延啟鵬放在眼裡,此刻見他竟敢步戰衝陣,更是輕蔑。
他手中三尖兩刃刀一擺,便如泰山壓頂,當頭劈下!
然而,兵器相交的瞬間,趙譚的臉色,便變了!
“鐺!”
一聲巨響!
趙譚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杆之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險些握不住兵器!
好大的力氣!這廝的本事,竟絲毫不亞於他那兄弟呼延灼!
還不等他變招,呼延啟-鵬的槍法已然展開!
只見那杆烏纓黑杆槍,在他手中,使得是神出鬼沒,變化多端!
時而如“靈蛇出洞”,專刺他甲冑縫隙;時而如“百鳥朝鳳”,槍頭抖出七八個碗口大的槍花,虛虛實實,令人眼花繚亂;時而又如“橫掃千軍”,槍桿帶著千鈞之力,掃向他坐下馬腿!
這正是呼延家真正的看家絕學——呼延槍法!
呼延灼善鞭,是因他性如烈火,使得是霸道。
而這呼延啟鵬,為人謙恭,使得卻是王道!
那槍法,沉穩之中,暗藏無窮殺機!
趙譚被他這連綿不絕的攻勢,打得是手忙腳亂,左支右絀,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他那柄三尖兩刃刀,在這神乎其技的槍法面前,便如一根笨拙的燒火棍,處處受制!
“這……這不可能!”
趙譚心中駭然欲絕!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默默無聞、聲名不顯的呼延啟鵬,竟有如此駭人的武藝!
他此刻,當真是如同被那大唐名將尉遲恭附了體,一杆長槍,使得是翻江倒海,鬼神皆驚!
轉眼間,已鬥了四十餘合。
趙譚早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刀法已然散亂,破綻百出!
呼延啟鵬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暴喝一聲,手中長槍猛地虛晃一招,逼得趙譚回刀自保。
隨即,他手腕一抖,那槍桿便如一條活過來的毒龍,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挑!
“著!”
槍尖,精準無比地,挑在了趙譚握刀的右手手腕之上!
趙譚慘叫一聲,只覺得手腕一陣鑽心的劇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那口三尖兩刃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還不等他反應,呼延啟鵬的槍桿已到!
“砰!”
一聲悶響!
槍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趙譚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騰,眼前一黑,口中一股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摔在地上,塵土飛揚,當場便昏死了過去!
“將軍!”
二百名禁軍見狀,駭得是魂飛魄散,發瘋一般地衝了上來,想要救援。
呼延啟鵬此刻已然殺紅了眼,他虎吼一聲,長槍一擺,便如猛虎下山,一頭扎進了那禁軍的陣中!
槍出,如龍!
槍收,如電!
一時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那二百名禁軍,便被他一人一槍,殺得是七零八落,鬼哭狼嚎,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將軍!快走!”
王定六早已趁亂將那兩匹快馬牽了過來,急聲喊道。
呼延啟鵬這才從那殺戮的瘋狂中清醒過來。
他看也不看那滿地的屍骸,翻身上馬,對著王定六喝道。
“走!”
二人雙騎並出,在那已然崩潰的禁軍陣中,殺開一條血路,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