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母親帶去天陽城,江星言便很少再直面這般慘烈的死亡。
可如今,眼前景象足以讓人心膽俱裂——滿地屍首橫陳,鮮血浸透泥土,更可怖的是,那些死去之人竟能重新站起,行動如常,目露兇光,誓要將她撕咬殆盡。
這般恐怖場景,她怎能不怕?
可她半步都不能退。
她身後是無數等待救贖的無辜百姓,是一條條岌岌可危的性命。
眾人咬牙支撐到現在,全憑對她的一份信任與依賴。
所以她不能示弱,不能喊疼,連害怕都要死死壓在心底。
可當她一頭撞進哥哥懷裡的那一刻,所有強撐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午夜夢迴,那些被她親手火化的死者,總會化作厲鬼纏上來。
他們渾身焦黑,面目扭曲,怨毒地盯著她,一遍遍嘶吼質問:
“為甚麼要把我們燒成灰燼?”
“為甚麼連一具全屍都不肯留給我們?”
每一次,江星言都從夢中驚坐而起,渾身冷汗,瑟瑟發抖。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層層裹住,幾乎窒息。
她只能緊緊抱住自己,徒勞地安撫那顆驚惶破碎的心。
可那些畫面早已深深刻進心底,怎麼也抹不掉。
江幀輕輕抱著渾身發抖的妹妹,眼眶早已泛紅。
他比誰都清楚,自家星星從小就膽小。當初母親執意送她學醫,本是想磨一磨她的性子,讓她膽子大一些,萬萬沒料到,如今竟讓她承受這般驚嚇。
“別怕,星星,哥哥在。”
他聲音放得極柔,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不管發生甚麼,哥哥都護著你,誰也不能傷你分毫。不哭了,好不好?”
系統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實在不忍心,連忙出聲:
【宿主別怕別怕,本系統一直都在!要是你真的怕那些畫面,以後可以兌換馬賽克功能,能把那些嚇人的東西全部遮掉!】
可江星言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場,甚麼安慰都聽不進去。
她氣得在心裡瞪系統:【有這東西你不早說?現在才講,不是馬後炮是甚麼!】
系統被罵得委屈巴巴,仍小聲解釋:【以後、以後總用得上的嘛……】
江星言眉頭一蹙,瞬間捕捉到不對勁:【系統,你這話甚麼意思?以後……還會有今天這樣死人遍地的事?】
系統猛地一僵。
糟了,說漏嘴了。
萬一被天道察覺它洩露天機,功德點肯定要被扣光!
它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點家底,可不能就這麼沒了!
就在系統心慌意亂之際,窗外忽然劃過一道刺目閃電,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嘩啦啦傾盆而下。
系統嚇得一哆嗦,連忙溜之大吉:
【那個……宿主,我突然有點急事,先下線一下,回頭再說!】
話音一落,跑得無影無蹤。
被這麼一打斷,江星言的情緒反而散了不少,抽噎聲漸漸輕了。
恰在此時,狄讓青回來了。
一進門,他便看見坐在榻上、眼圈通紅、滿面淚痕的江星言,狼狽又可憐。
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行站在一旁,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這位平日裡冷硬寡言的大家長,此刻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狄讓青靜靜凝視著江星言,沉默許久,聲音低沉沙啞:
“行,你說,我把她帶走,如何?”
行嚇得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結結巴巴道:
“大、大家長!萬萬不可啊!咱們已經把太一國太子得罪狠了,現在再去碰天陽國的太子殿下……咱們暗夜裡的兄弟,以後真的沒法立足了!”
狄讓青怎會不懂這個道理,可一想到方才小姑娘哭成那樣,委屈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他只想將她帶走,藏到無人能尋的地方,遠離這世間的紛爭擾攘,安安靜靜過兩個人的日子。
“她不要我了。”
狄讓青垂著眼,聲音啞得厲害,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明明前幾日,她還鬆口答應讓他留在身邊,怎麼一轉眼,就又退回了原點。
行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
他本是個刀口舔血的殺手,平生從未哄過姑娘家,更不懂情愛裡的彎彎繞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家長,我聽旁人說,女怕纏郎,要不……您試試?”
狄讓青眼底剛亮起一點微光,轉瞬便又黯淡下去。
“若她本就不喜我這般糾纏,到那時,我怕是連遠遠看著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行眼睛一亮,連忙又出主意:“那您不如先跟太子、陸太傅他們打好關係,藉著找他們的由頭靠近江姑娘。江姑娘心軟,您再偶爾流露幾分委屈,她定然會心軟的。”
他自覺這主意堪稱完美,可話音剛落,便被狄讓青無情駁回。
“我與他們,只能不死不休。”
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到底想怎樣?
他乾笑兩聲:“哈哈……那我再想想,再想想。”
狄讓青淡淡頷首:“嗯,仔細想,明日告訴我結果。”
說罷,他最後看了一眼江星言歇息的方向,確認她已安穩入睡,才轉身悄然離去。
另一邊,江幀守在床邊,看著妹妹蒼白憔悴的睡顏,確認她真正睡熟後,周身溫和的氣質驟然一收,冷冽如寒刃。
“小秋。”
“奴才在。”
“太子現在在何處?”
“回將軍,太子殿下此刻應當在主營議事。”
江幀二話不說,轉身便往外走,臉色黑得如同沉水。
小秋看著自家將軍這副模樣,心裡瞬間明瞭——將軍這是要去給小姐討公道了。
他連忙悄悄示意身邊的侍衛,快些去給太子通風報信。
他們家將軍甚麼都好,就是把小姐護得比命還重,別說太子,便是天皇老子,若是讓小姐受了委屈,將軍也照打不誤。
想當年,太子不過隨口說了句“長大要當江將軍的妹夫”,就被江幀追著打了整條街,足足三天不敢去學堂。
如今小姐為了這些人,在險地熬了三日三夜,瘦得脫了形,還夜夜做噩夢,這分明是踩在江幀的雷區上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