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鑫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屋內的景象太過刺目，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少珩半跪在地，肩頭鮮血浸透衣料，滴滴答答落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而這位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此刻滿臉錯愕與難以置信，目光死死鎖在江星言的身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抽走了所有魂魄。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蘇文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了上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來不及說，手忙腳亂地從藥箱裡翻出金瘡藥與止血布。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裴少珩的眼神，也不敢去看江星言的表情，只埋頭死死按住傷口，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小師妹性子軟，膽子小，連殺雞都不敢看，今日怎麼會……對裴將軍下如此重的手？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他不知道的事？
江星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直到確認榻上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穩、脈搏一點點恢復力道，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脫力感如潮水般湧來，她輕輕靠在菊花身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站著都有些費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抬眼看向太子，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太子殿下，後續事宜便交由您處置。那孩子已無性命之憂，婦人交由您發落，臣女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沒有解釋，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分給地上的裴少珩一絲一毫的目光。
那決絕的模樣，像是在斬斷一切牽連。
太子望著她單薄卻堅定的背影，眉頭緊緊擰起，再看向地上臉色慘白、氣息不穩的裴少珩，心頭亦是一沉。他沉聲喝醒一旁呆愣的侍衛：“還愣著做甚麼？立刻將裴將軍抬去偏殿療傷，不得有誤！”
蘇文鑫手忙腳亂地包紮著傷口，聲音發顫，帶著幾分無力的辯解：“裴將軍，您撐住……星言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性子最軟，斷然不會無端傷人，其中一定有苦衷，一定是……”
可裴少珩卻像是完全聽不見。
他空洞的目光依舊黏在江星言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半個字。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輕顫，洩露了他心底壓抑到極致的痛楚與不敢置信。
那個會怯生生躲在人後、會被嚇哭、會心軟到見不得任何人受傷的姑娘，怎麼會……毫不猶豫地對他拔刀？
太子不再多言，緩步走到榻邊，低頭看向那剛剛脫離危險的少年。
孩子尚且昏沉，小臉依舊帶著病後的潮紅，卻死死攥著江星言方才為他蓋上的舊布，嘴裡喃喃囈語：“仙女姐姐……孃親……我好想孃親……”
那眉眼，那鼻樑，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幾乎與年輕時的父皇如出一轍。
太子心頭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將他帶回城主府，安置在最乾淨的客房，傳太醫寸步不離守著，湯藥飲食務必精心。”他聲音低沉冷肅，“那個惡婦，綁起來送往楊甘將軍處，嚴加審問，務必查清楚她的底細、孩子的身世，以及瘟疫來源。”
侍衛領命，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抱起。
太子站起身，再次望向江星言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
他見過她膽小怯懦的樣子，見過她哭唧唧的樣子，見過她醫術驚人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這般冷絕狠厲的模樣。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身份不明的孩子，她竟能毫不猶豫地拔刀刺向一路追隨、護在她身側的裴少珩。
這份取捨，這份果決，讓他心驚，更讓他看不懂。
馬車上。
江星言蜷縮在軟榻角落，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腔。
方才那一刀落下的觸感、刀鋒入肉的聲音、裴少珩不敢置信的眼神，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攪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系統，裴少珩明明一路跟著我，幫著安撫百姓，我一有急事他立刻趕來，從未有過半分怠慢……你為甚麼非要我捅他一刀？】
她聲音發悶，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與愧疚，甚至不敢去回想裴少珩當時的眼神。
她怕看見他的受傷，更怕看見他的失望。
系統卻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輕飄飄安慰道：【宿主放心，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與你無關。你不必內疚，更不必自責，他死不了，也不會記恨你。你一路狂奔，心力交瘁，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歇息，恢復體力。】
江星言沉默地靠在車壁上，整個人被低落與自責包裹，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灰暗。
她知道系統從不說謊，也知道那一刀是為了救人，可道理歸道理，心卻控制不住地難受。
【可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他。我明明可以有別的辦法，可我甚麼都沒做，就那樣……】
系統察覺到她情緒低落，連忙換了語氣哄勸：【宿主別再胡思亂想啦！快閉上眼睛養養精神，等下還有一份超大驚喜等著你，保證能讓你瞬間開心起來！】
江星言眼皮動了動，卻沒有半點興致。
這些日子，瘟疫、噩夢、刀光血影、人心險惡，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早已不相信所謂的“驚喜”。
【知道了，我睡一會兒。】
她輕輕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心力交瘁到了極點，連與系統爭辯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裴少珩的傷、少年的病、夢裡那些焦黑的人影、深宮之中的陰謀……
一切都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落雨城城樓之上。
楊甘正遠眺城防部署，忽然瞥見遠處官道之上，一道銀甲身影策馬而來，身姿挺拔如松，氣勢凜然。
待走近一些，他才看清來人面容，不由得微微一怔——竟是鎮守邊關、極少離開駐地的江幀將軍。
楊甘連忙上前幾步，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江將軍？邊關防務緊要，您怎會突然蒞臨落雨城？”
江幀勒住馬韁，動作利落乾脆，神色沉穩，看不出太多情緒：“實不相瞞，麾下不少弟兄的家眷都在落雨城內，他們離家日久，掛念心切。我此番特地帶他們前來探望，也順便向朝廷覆命，交接邊關軍務。”
楊甘何等精明，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甚麼探望部下、交接軍務，分明是聽聞妹妹在落雨城涉險，特意快馬加鞭趕過來護短的。
江將軍寵妹成性，整個京城無人不知，誰敢讓江星言受半分委屈，他能直接掀了對方的屋頂。
他心中瞭然，嘴上卻不點破，只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如今落雨城瘟疫未平、局勢動盪，正是用人之際，有江將軍這等猛將坐鎮，城防必定穩如泰山。還請將軍暫且留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江幀順勢拱手，語氣鄭重：“為國效力，分內之事。只是不知，從天陽城而來的太子殿下與諸位貴人，現下身在何處？我遠道而來，理應先去拜見。”
楊甘笑道：“將軍一路風塵僕僕，鞍馬勞頓，先帶麾下將士入城休整片刻，稍後我自會派人引您前去城主府拜見。”
江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帶隊入城。
腳步看似沉穩，卻難掩心底的急切。
那張素來冷硬肅穆、不怒自威的臉上，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輕，卻又無比懾人的笑意。
那笑意似春日融雪，又藏著寒刃般的冷意。
他的星星，從小嬌養長大，連打雷都怕，如今卻獨自一人在這險地奔波，扛下一切。
若是讓他知道，誰讓她受了委屈，嚇了她，傷了她——
他定要讓那人，付出連後悔都來不及的代價。
? ?感謝大家的支援和喜歡，希望大家可以喜歡江星言這個角色，這個篇章馬上就結束了，我們又要回到朝堂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接下來的發展故事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