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慕雲被那相隔萬年的百丈距離,激起滔天戰意的同時。
其他的團隊成員,也正在這片時間的墳場裡,經歷著各自的、足以讓神魂都為之崩潰的恐怖。
……
“哈……哈啊……”
拓跋燕大口地喘著粗氣,跪倒在一塊漂浮的、約有籃球場大小的灰色岩石之上。
她感覺糟透了。
前所未有的糟糕。
在被甩出傳送通道的瞬間,她憑藉著蠻族戰王那野獸般的直覺,第一時間將【力量之鼎】的力量催動到了極致。那股純粹的、足以崩碎星辰的力量,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力場,替她抵擋了絕大部分的時空亂流。
因此,她幾乎是毫髮無傷地,降落在了這塊唯一能看到的“陸地”上。
但,就在她站穩身形,準備探查四周,尋找藍慕雲和其他姐妹的蹤跡時,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虛弱感,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她的全身。
就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巨手,從她體內,將她的力量、她的生命、她的活力……一把把地,強行抽走!
“怎麼……回事?”
拓跋燕驚駭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曾經能輕易捏碎法寶、轟開城門的、充滿了爆發性力量的古銅色手掌,此刻,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瘦弱。
面板失去了光澤,一道道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般,瘋狂地滋生出來。
她猛地抬頭,一縷黑色的髮絲從她眼前滑落。
然而,滑落到一半,那髮絲,竟由根部開始,迅速地,由漆黑如墨,轉為灰白,再轉為一片毫無生機的、如雪般的蒼白。
然後,那縷髮絲,彷彿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無聲地,斷裂,飄落,最終化作一抹飛灰,消散在了這片死寂的虛無之中。
“不……”
拓跋燕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她瘋狂地催動體內的力量,試圖抵抗這種詭異的侵蝕。
但沒用的。
她那引以為傲的、彷彿無窮無盡的氣血之力,此刻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正在以一種令她絕望的速度,瘋狂地流逝!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變得疏鬆,自己的肌肉在萎縮,自己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變得無比的艱難、沉重。
急速衰老!
她,正在被這片詭異的空間,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活生生地,剝奪走“時間”!
在短短的幾十個呼吸之內,這位風華正茂、正值生命巔峰的草原女王,就已經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連站立都感到吃力的老嫗。
“藍……慕雲……”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發出了絕望的、沙啞的呼喚。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這片虛空永恆的、冰冷的死寂。
……
與拓跋燕所經歷的、生命被加速到盡頭的恐怖,截然相反。
在另一片相隔不知多少維度的空間碎片裡,大乾王朝最高貴的金枝玉葉,昭陽公主龍清月,正在經歷著一場向著生命源頭的、詭異的“回溯”。
“好……好冷……”
龍清月蜷縮在一塊散發著幽藍色寒氣的冰晶之上,雙手抱著膝蓋,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她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在降落到這塊冰晶上的瞬間,她便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但這股寒意,並非物理層面的寒冷,而是一種……來自記憶與認知的,剝離。
她感覺,自己腦海中那些關於權謀、關於算計、關於朝堂局勢的複雜念頭,正在被一點點地,抹去。
那些她好不容易才學會的、用來偽裝自己的、屬於成年人的“面具”,也正在一片片地,剝落。
緊接著,她發現,自己那身華美的、象徵著公主身份的宮裝,不知何時,變得寬大了起來,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她的身體,正在變小。
從一個已經初具風韻的、十六七歲的少女,向著一個十三四歲的、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的豆蔻丫頭,迅速退化。
“父皇……皇兄……藍慕雲……葉冰裳……”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但緊接著,這些名字所代表的、複雜的社會關係與情感糾葛,便如同被清水沖刷的墨跡,迅速地變得模糊、淡化。
她只記得,他們似乎是很重要的人。
但為甚麼重要?
她想不起來了。
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的心。
但這種恐懼,也很快,就被一種更加原始的、屬於孩童的迷茫與無助,所取代。
她的身體,還在繼續變小。
十歲……八歲……六歲……
她的思維,也在同步退化。
從一個工於心計的棋盤玩家,退化成一個只知道讀書習字的皇室學童,再退化成一個只會哭著喊著要找母妃的、懵懂無知的孩童。
她忘記了九鼎,忘記了天道監察者,忘記了這場決定世界命運的戰爭。
她只知道,她被丟在了一個好冷好黑的地方。
她想回家。
“嗚……嗚嗚……母妃……你在哪裡……清月害怕……”
最終,當她的身體與心智,徹底退化回一個四五歲的、扎著總角的小女孩時,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清脆而又無助的哭聲,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迴盪。
卻連一絲一毫的迴音,都得不到。
時間的侵蝕,對於這裡的每一個生靈,都是公平的。
要麼,被加速到生命的終點,化作一捧枯骨。
要麼,被回溯到生命的起點,變成一張白紙。
無論哪一種,都是一種比死亡,更加殘忍的,抹殺。
……
“以史為鑑,可知興替……”
“以鼎為筆,可書春秋……”
就在拓跋燕即將徹底失去意識,龍清月即將被自己的眼淚淹沒之際。
一個清冷、沉靜,卻彷彿蘊含著某種穿透時空、錨定萬古的奇異力量的聲音,突兀地,在所有被分割開的團隊成員的識海深處,輕輕響起。
是柳含煙!
這位在戰鬥中,存在感一直不高的江南第一才女,這位藍慕雲用來執掌天下輿論的“筆桿子”,在這一刻,終於,祭出了她那尊,最為與眾不同,也最為概念化的神鼎!
【史之鼎】!
在一片由無數斷裂的書卷和破碎文字構成的、詭異的空間碎片中。
柳含煙盤膝而坐,神情肅穆到了極點。
她的面前,一尊古樸、厚重,彷彿承載了萬古歲月的青銅方鼎,正緩緩旋轉。
鼎身之上,沒有雕刻任何華麗的紋路,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記載著從天地初開,到萬族爭霸,再到王朝更迭的,所有“歷史”。
它,就是這個世界所有“已發生之事”的集合體!
柳含煙,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覺到了時間侵蝕的恐怖。
因為她所處的這片空間,時間流速,比任何人都要混亂。上一息,她還是二八年華的少女,下一息,她就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嫗,再下一息,她又變回了牙牙學語的嬰孩。
如果不是【史之鼎】在她體內,自發地護住了她的一絲本源,她恐怕早已在著無盡的時間輪迴中,徹底迷失,神魂崩潰。
但也正是這種親身體驗,讓她在最短的時間內,洞悉了這片時空之墟最根本的殺招——
篡改“現在”!
想通了這一點,她便立刻明白了,自己該做甚麼。
“我無法對抗整個時空法則,但,我至少可以……讓我們的‘現在’,變成一段不可更改的‘歷史’!”
柳含煙的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然。
她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純的、蘊含著她神魂本源的心血,噴在了【史之鼎】的鼎身之上!
嗡——!
得到了主人心血的加持,【史之鼎】發出一聲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厚重悠遠的嗡鳴!
鼎身上,那些記載著萬古歲月的文字,在這一刻,彷彿全部“活”了過來!
一個個金色的古篆,從鼎身上飛出,圍繞著柳含煙,形成了一篇浩瀚、璀璨、充滿了“既定事實”的宏偉史詩!
“我,柳含煙,以【史之鼎】執掌者的身份,在此宣告——”
柳含煙的聲音,透過神鼎的共鳴,響徹了每一個同伴的識海。
“藍慕雲,葉冰裳,蘇媚兒,秦湘,冷月,拓跋燕,龍清月……我們所有人,在此刻的狀態——”
“上溯至高天,下達九幽淵,皆入我史冊,刻入不朽篇!”
“此為,既定之史!”
“此為,絕對之‘現在’!”
“任何企圖篡改此刻光陰者,皆為……偽史!”
“當誅!!!”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音的落下。
【史之鼎】轟然一震!
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由“歷史”法則構成的金色漣漪,以柳含煙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這漣漪,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時間的斷層!
它,精準地,落在了每一位團隊成員的身上!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在那塊灰色岩石上,已經氣若游絲、徹底變成一個蒼老枯槁老嫗的拓跋燕,身上的皺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迅速撫平!
她那雪白的頭髮,以一種違背了生命常理的速度,重新變回了漆黑如墨!
乾癟的肌肉再次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不過短短三息,她就從一個瀕死的老嫗,重新變回了那個英姿颯爽、氣血沖霄的草原女王!
“我……我回來了?!”
拓跋燕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失而復得的、澎湃的力量,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而在另一邊,那個正坐在冰晶上放聲大哭的、四五歲的小女孩龍清月,身體也如同被吹了氣一般,迅速地長大。
六歲,十歲,十四歲……
僅僅是幾個呼吸之間,她就重新變回了那個身姿婀娜、容貌絕美的昭陽公主。
腦海中那些被抹去的、模糊的記憶,也如同潮水般,重新變得清晰。
“這……是柳姐姐的……【史之鼎】?”
龍清月怔怔地看著自己恢復如初的身體,眼中的迷茫與無助,被一抹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不只是她們。
藍慕雲、葉冰裳、蘇媚兒……所有被時間侵蝕所困擾的人,在這一刻,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與神魂,被一股溫和而又霸道的力量,強行“鎖定”在了最完美的狀態。
時間侵蝕的力量,第一次,被正面遏制住了!
而且,憑藉著這股由【史之鼎】建立起來的“歷史共鳴”,被分割在不同維度、不同時空的眾人,終於,勉強建立起了一絲微弱的聯絡。
他們雖然依舊看不清彼此,但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就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盞盞代表著同伴的、微弱的燈火。
“向我靠攏!”
柳含煙那略顯虛弱,但依舊沉穩的聲音,再次在眾人識海中響起。
她,成為了這片混亂時空中的,唯一的一個,座標!
眾人聞言,不再猶豫,立刻催動身形,朝著那感應中最明亮的“燈火”方向,奮力靠近!
然而,柳含煙的臉色,卻在這一刻,變得愈發蒼白。
這種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時空之墟的法則,將所有人的“現在”,都強行“固化”為“歷史”的行為,對她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
她感覺,自己的神魂,就像是一支被點燃的蠟燭,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燃燒。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
終於。
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之後,眾人終於衝破了各自的時間斷層,在一片相對穩定的、由一塊巨大殘破大陸構成的空間碎片上,成功匯合。
“含煙!”
秦湘第一個衝了過去,扶住了那搖搖欲墜的柳含煙,看著她那毫無血色的俏臉,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
“我沒事……”
柳含煙虛弱地擺了擺手,勉強一笑。
藍慕雲快步上前,將一枚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丹藥,塞進了柳含煙的口中,同時沉聲問道:“還能撐多久?”
“最多……一炷香。”
柳含煙的聲音,細若蚊蠅,“一炷香之後,【史之鼎】的‘固化’效果就會消失,時間的侵蝕……會捲土重來。”
一炷香!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他們環顧四周,發現這塊殘破大陸的盡頭,是一片更加恐怖的、由無數道細密的、漆黑的空間裂縫組成的“切割地帶”。
那些裂縫,如同一張張怪獸的嘴,靜靜地,橫亙在那裡,散發著足以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而他們感應到的、天道監察者與那最後兩尊神鼎的方向,就在那片“切割地帶”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