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的飛舟,此刻更像是一艘在無盡黑暗中漂流的孤墳。
那場慘烈的大戰已經過去數日,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悲壯,依舊如陰雲般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飛舟之內,一片壓抑的死寂。
所有人都負了傷,但肉體上的傷痛,遠不及精神上的疲憊與煎熬。
秦湘臉色煞白地盤坐在角落,耗盡了萬寶樓百年積累的她,神魂虛弱到了極點,連站立都已是奢望。柳含煙與葉冰裳分坐兩側,一個氣息紊亂,一個仙魔反噬的傷勢未愈,都在抓緊每一息的時間調理。
蘇媚兒站在舷窗邊,眺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死寂的星空,那雙平日裡總是顧盼生輝的媚眼,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濃濃的憂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時不時地,不由自主地投向飛舟的最中央。
那裡,龍清月雙目緊閉,面無血色,她的雙手正虛按在一具被濃郁生命神光包裹的殘破身軀之上。那光芒之中,正是拓跋燕。
生命之鼎的力量,如同最堅韌的蛛絲,死死地拉扯著她那即將徹底消散的神魂之火,維持著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生命體徵。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
龍清月每多維持一息,她自身的生命本源便會流逝一分。她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蒼白,變成了此刻近乎透明的灰敗。
再這樣下去,不等找到九轉還魂草,龍清月自己就會先一步油盡燈枯。
時間,是他們最奢侈,也最稀缺的東西。
“前面……有東西。”
一直沉默的冷月,突然開口。她那如冰雪般冷寂的聲音,打破了飛舟內的沉寂。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朝著飛舟前方望去。
只見那片永恆不變的黑暗宇宙之中,竟突兀地出現了一抹極不協調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翠綠色。
那綠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當飛舟靠近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的綠色結界,如同一顆完美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翡翠星球,靜靜地懸浮在這片荒蕪的虛空之中。
透過那半透明的結界,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部那個生機盎然的奇妙世界。
有高達萬丈、樹冠上結著星辰般果實的通天神木;有在山澗中流淌的、散發著七彩霞光的靈液溪流;更有無數從未見過的、形態各異的奇花異草,在山谷間隨風搖曳,每一次擺動,都向外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藥香。
這裡,與結界之外那片死寂、冰冷、充滿了毀滅與戰爭的星域,簡直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藥王谷……”
藍慕雲站在舷窗前,緩緩吐出了這三個字。他那因為仙魔反噬而略顯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絲志在必得的鋒芒。
飛舟在結界之外緩緩停下。
眾人跟隨著藍慕雲走下飛舟,踏上了結界前一塊由隕石構成的、巨大的平臺。
平臺的正中央,立著一塊不知經歷了多少萬年風霜的古老石碑。
石碑之上,只鐫刻著四個用上古神文書寫的、鐵畫銀鉤般的大字。
生人勿近。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壓,從那四個字中散發出來,彷彿在向所有來訪者宣告著這裡不容侵犯的鐵律。
“看來,想進去沒那麼容易。”
蘇媚兒蹙眉說道,她能感覺到,那層看似柔和的綠色結界,蘊含著一股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浩瀚如海的生命法則,任何試圖強行闖入的行為,都無異於以卵擊石。
藍慕雲沒有說話,他只是邁開腳步,緩緩朝著結界的方向走去。
他想親身試探一下這結界的深淺。
然而,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觸碰到結界百米範圍的剎那,異變陡生!
轟隆!轟隆!
平臺兩側的地面猛地炸開,兩尊高達十丈的龐大身影,拔地而起!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態。
它們的身體,由無數粗壯如龍的墨綠色藤蔓與一種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奇異黑色礦石盤結而成,身上沒有五官,沒有血肉,只有一對由暗紅色晶石構成的、散發著冰冷光芒的“眼睛”。
它們是傀儡,是守護者,是這片山谷規則的具象化。
“谷有谷規,擅入者死。”
兩尊守門藥人同時開口,它們的聲音並非從喉嚨發出,而是由無數藤蔓摩擦、震動產生的、毫無任何情感波動的、單調而機械的合成音。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錘,敲打在每個人的神魂之上。
一股堪比金仙巔峰的恐怖威壓,從這兩尊藥人身上轟然散開,死死鎖定了藍慕雲。
藍慕雲停下了腳步,眼神微凝。
他能感覺到,這兩尊藥人與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都不同。它們沒有生命,沒有情緒,只是一段被設定好程式的、冰冷的殺戮機器。
跟它們,講不通道理。
“讓我來!”
一聲清冷的低喝響起。
是冷月!
她等不了了。
每多在這裡浪費一息,龍清月和拓跋燕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她不能容忍這種無意義的對峙。
話音未落,冷月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快到極致的銀色閃電,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繞過正前方的藍慕雲,以一個刁鑽無比的角度,朝著兩尊藥人之間的空隙,疾射而去!
她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尋常仙人神念所能捕捉的極限。
她相信,只要能在一瞬間穿過這兩尊笨重傀儡的封鎖,進入結界,他們就成功了一半!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藥王谷的“規矩”。
面對冷月那足以撕裂空間的極速突襲,兩尊守門藥人竟是連動都未動一下。
它們只是“看”著那道銀色閃電的逼近。
就在冷月的身影即將穿過那道空隙的剎那——
嗤!嗤!嗤!嗤!嗤!
毫無徵兆地,兩尊藥人的身上,那無數盤結的藤蔓,在一瞬間,同時爆射出成千上萬根比牛毛還要纖細的、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荊棘!
這些荊棘的速度,竟比冷月的身法還要快上一線!
它們彷彿一張天羅地網,密不透風地封死了冷月所有前進的路線。
冷月瞳孔驟縮,強烈的危機感讓她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前衝之勢,腳尖在虛空中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向後倒射而回,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片致命的荊棘之網。
她剛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喘息,便看到自己左臂的衣袖之上,不知何時竟被一根荊棘劃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一絲極淡的、黑綠色的氣息,正順著那道口子,朝著她的手臂蔓延。
一股陰冷、麻痺的詭異感覺,瞬間從手臂傳來,竟讓她感覺自己的神魂都為之微微一滯!
劇毒!
冷月臉色一變,當機立斷,催動體內劍元,凌厲的劍氣瞬間將那塊被汙染的衣袖連同一絲皮肉,齊齊絞碎!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看向那兩尊緩緩收回荊棘,再次恢復雕塑般姿態的藥人。
強攻,行不通。
在場的眾人,除了已經無法出手的藍慕雲和葉冰裳,論速度,無人能出冷月其右。
連她都無法突破,其他人,更是不可能。
一時間,氣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藍慕雲,等待著他的決斷。
藍慕雲沒有看那兩尊如同山嶽般,散發著恐怖威壓的守門藥人。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藥人出現後,那塊依舊靜靜矗立的“生人勿近”石碑之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谷有谷規,擅入者死……”
他低聲重複著藥人的話,眼神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屬於頂級棋手的智慧光芒。
“既然有‘規’……”
“那就一定有空子可鑽。”
“在這個地方,講究的不是誰的拳頭更硬,而是誰,更能理解它的‘規矩’。”
“這裡的規矩,可不是它們說了算。”
“而是……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