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宮,慶功大宴。
金鑾殿內,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文武百官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個個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敬畏而又好奇地,瞥向坐在最前列的幾個特殊席位。
那裡,坐著一群與這朝堂氛圍格格不入的人。
醉仙樓的主人,蘇媚兒。
奇珍閣的掌櫃,秦湘。
滿身煞氣的草原女王,拓跋燕。
以及,那位始終冷著臉,彷彿隨時會拔劍殺人的神捕司統領,葉冰裳。
至於那位傳說中的影子殺手,則根本沒有出現在宴席之上。
這些人,在今日之前,要麼是上不得檯面的江湖草莽,要麼是身份敏感的外族首領。
可就在今日,她們,隨著那個男人,一同參與了一場……屠神之戰!
而此刻,那個真正的主角,國公府世子藍慕雲,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正旁若無人地,給自己斟著酒,臉上還帶著那副熟悉的、令人牙癢癢的紈絝笑容。
彷彿白日裡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就在這時,歌舞驟停。
所有官員,全部起身,躬身行禮。
身著玄色龍袍的攝政長公主龍清月,在一眾宮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上御座。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場大戰後的疲憊,但那雙鳳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明亮,更加威嚴。
“諸位,平身。”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今日,京城大劫,妖道伏誅。然,此戰亦使我大乾看清,舊制已亡,新序當立。沉痾需猛藥,亂世用重典。”
“自即日起,朕,將重整朝綱,以慰萬民!”
說罷,她目光一轉,落在了葉冰裳的身上。
“神捕司統領葉冰裳,護駕有功,心懷法理。特授權改組三法司,成立‘監察天司’,由你擔任首任司主,賜天子劍,代朕巡狩天下,凡有貪贓枉法、禍亂朝綱者,可先斬後奏!”
滿朝譁然!
這已不是簡單的封賞,而是徹底的機構改革!監察天司,其權力,竟凌駕於傳統的朝堂部院之上!
葉冰裳默默地起身,接過那柄象徵著至高法權的天子劍,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臣,領旨。”
龍清月的目光,繼續移動。
“秦湘。”
秦湘蓮步輕移,走到殿中。
“國難當頭,爾以商賈之身,散盡家財,穩定京城經濟。舊有戶部,臃腫無能。朕命你成立‘天下錢莊’,總領天下財稅、鹽鐵、漕運!欽此!”
這一次,朝堂之上,更是如同炸開了鍋!
這等於將整個大乾的經濟命脈,都交到了一個女商賈手中!
“臣,領旨。”秦湘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冷靜幹練的腔調。
“蘇媚兒。”
蘇媚兒嫵媚一笑,起身行禮。
“醉仙樓,魚龍混雜,亦是訊息彙集之地。爾於暗中,為國朝刺探情報,屢建奇功。朕命你組建‘聽風衛’,獨立於所有官署之外,為朕之耳目,探查天下風吹草動。”
“臣妾,領旨。”
“拓跋燕。”
拓跋燕大大咧咧地站起身,嘴角帶著一絲狂野的笑意。
“蒼狼鐵騎,驍勇善戰,為我大乾築起鐵壁防線。朕封你為‘鎮北女王’,賜金刀,掌北境三州軍政大權,為我大乾永鎮國門!”
“臣,領旨!”拓跋燕的聲音,洪亮而又興奮。
一道道敕令發出,宛如一道道驚雷,劈在所有舊臣的心頭。
他們驚駭地發現,就在這短短的一夜之間,情報、財政、司法、軍權……這些國家最重要的權力,竟都落入了這些女人的手中!
而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她們,都是藍慕雲的人!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個依舊在自顧自喝酒的白衣世子身上。
他,又會得到何等封賞?
封王?還是……封無可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龍清月在封賞完所有人之後,竟對藍慕雲,隻字未提。
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開宴”,便走下了御座。
宴席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散場。
藍慕雲沒有理會那些試圖上前攀談的官員,只是對著葉冰裳等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中。
而御座之上,龍清月在宣佈宴席結束後,只留下了一個字:“等。”
這一個字,是對她最貼身的宮女說的,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御花園,涼亭。
龍清月已經在這裡獨自站了半個時辰,夜風吹動著她寬大的龍袍,獵獵作響。她沒有設下任何守衛,彷彿這座皇宮最核心的區域,此刻是為某人專門留出的通道。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
“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疲憊,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
“你把人都遣散了,我若再不來,豈不是辜負了長公主殿下清場的好意?”藍慕雲的聲音帶著笑意,提著酒壺,悠然坐在了她身側的石凳上。
兩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龍清月緩緩轉過身。
她那雙曾俯瞰眾生的鳳眸,此刻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注視著眼前這個唯一能與她平起平坐的男人。
今日一戰,讓她徹底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可怕。他就像一個站在雲端之上的棋手,將神明、凡人、乃至她這位攝政長公主,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今日的安排,你可還滿意?”她忽然開口。
“還行。”藍慕雲喝了口酒,眼神落在遠處輝煌的宮殿群上,語氣平淡,“我的女人,配得上這些。你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要更果決一些。”
龍清月聞言,嘴角,竟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的手段?”
“藍慕雲,”她向前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到了此刻,你我之間,何必再說這些場面話。”
“這江山,我守著。”
“你若想要,隨時來取。”
“或者……”
她的聲音微微一頓,夜色也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她像是用盡了身為帝王的驕傲與身為女人的勇氣,才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我共治,如何?”
這,是她身為一個女王,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與試探!也是對他這位事實上的“無冕之王”最正式的承認。
然而,藍慕雲聽完,只是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江山?”藍慕雲笑了,搖了搖頭,他抬起手指,指向天幕,那輪殘月和稀疏的星辰,“龍清月,你的眼界,還是小了。”
“這方小小的池塘,哪怕蓄滿了水,也養不活真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讓日月都為之失色的絕對傲慢。
“我的征途,是那星辰大海。”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了那份從大祭司手中得到的、殘缺的獸皮星圖,隨手,扔在了石桌上。
龍清月拿起星圖,看著上面那些從未見過的星域,以及那些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神秘符文,她那顆被權謀浸透的心,在這一刻,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瞬間,她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為何他從不屑於朝堂爭鬥,為何他視滔天權勢如無物。
這個男人的棋盤,從來就不在這凡塵俗世!
他的敵人,也從來不是甚麼王侯將相!
他的目標,是那從未有人觸及過的……星穹之上的未知!
龍清月緩緩地,放下了星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許久,她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好!”
她的眼中,非但沒有被拒絕的失落,反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火焰。那不僅僅是野心,更是一種找到同類的興奮!
“既然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那我便在這凡塵俗世,為你鑄造最堅固的港灣!”
“我便在這凡塵,為你守好這座最穩固的後方。”
“無論何時,只要你回來,這天下,都是你的家。”
這一刻,兩人之間,達成了一種全新的、超越了凡俗權力的……盟約!
他,征伐於外,劍指神明。
她,鎮守於內,鞏固人間。
“我要走了。”藍慕雲站起身,將酒壺裡的最後一滴酒飲盡。
凡界事了,也是時候,去取回那第二尊鼎了。
“等等。”
龍清月卻叫住了他。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溫潤、雕刻著雲紋的古樸玉佩,遞給了他。
“這是秦湘託我轉交的‘雙子傳音佩’,共有一對。無論你在凡界何處,以此物便可與京城聯絡。”
藍慕雲挑了挑眉,接過了玉佩。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龍清月看著他,鳳眸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盟友間的信任,有對手間的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她緩緩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記住,你欠我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