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無相魔宗的山門上空。
數以千計的、大小不一的黑色魔舟,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由鋼鐵與骸骨構築的烏雲,緩緩升空。
每一艘魔舟的船舷上,都站滿了身穿黑色勁裝、氣息彪悍的魔門弟子。他們的臉上,沒有對戰爭的恐懼,只有對殺戮和功勳的、毫不掩飾的渴望。
“聖子威武!”
“踏平縹緲峰,揚我魔宗威!”
“狩獵!狩獵!狩獵!”
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蒼穹的恐怖音浪。
而在這支龐大艦隊的最前方,引領著一切的,是一艘體型遠超其他魔舟、通體由深海冥鐵打造、船首雕刻著猙獰九頭蛇魔像的巨型旗艦。
九幽冥舟。
無相魔宗第一聖子的專屬座駕。
此刻,藍慕雲的名字,以及他提出的“狩獵場”計劃,已然成為了所有魔門弟子心中,最炙熱的信仰。
他們堅信,這位年輕得過分的聖子,將帶領他們,走向一場前所未有的輝煌勝利。
……
與外界的狂熱喧囂不同,九幽冥舟的核心主殿之內,卻是一片針落可聞的寂靜。
藍慕雲端坐於由整塊萬年魂玉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他的面前,恭敬地站著兩道風格迥異的絕美身影。
一人身穿黑色緊身皮甲,身形高挑,面容冷若冰霜,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銳利鋒芒,正是他最鋒利的“劍”——冷月。
另一人則是一襲火紅色的草原勁裝,勾勒出野性而火爆的身材,一雙明亮的眼眸中,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野心與火焰。她,便是來自北境的蒼狼公主——拓跋燕。
“對這次出征,你們怎麼看?”
藍慕雲打破了沉默,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能怎麼看?”
拓跋燕第一個開口,她興奮地舔了舔紅唇,語氣中充滿了嗜血的快意。
“當然是一場盛大的派對!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親手擰下那些仙道偽君子的腦袋,看看他們那張虛偽的臉上,會不會流露出和我那些王兄一樣有趣的表情!”
她將這場即將到來的、數十萬人規模的血腥戰爭,輕描淡寫地,稱之為“派對”。
這,便是草原女王的邏輯。
藍慕雲沒有評價,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始終一言不發的冷月。
冷月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只是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奉命,殺人。”
對她而言,目標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達命令的人,是誰。
“很好。”
藍慕雲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莫測的笑意。
“一個把它當派對,一個把它當任務。”
“但你們,都錯了。”
他緩緩地從王座上站起,踱步到兩女面前,目光在她們或興奮、或冰冷的面容上,緩緩掃過。
“那些所謂的仙道弟子,他們不是獵物。”
“他們,只是誘餌。”
拓跋燕臉上的興奮,微微一滯。
冷月那如同古井般的眸子,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藍慕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變得悠遠而深邃,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甚麼仙與魔,要永無休止地廝殺?”
“為甚麼每隔千年,便會有一場席捲整個修真界的大劫,讓無數天驕與強者,如同麥子一般,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就好像……我們所有人的生、死、愛、恨,都只是一場被提前寫好了劇本的戲劇。”
“而我們,無論是仙,是魔,是高高在上的宗主,還是籍籍無名的弟子,都只是這場大戲中,負責登臺表演的……演員。”
拓跋燕臉上的興奮,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迷茫。
她能聽懂藍慕雲說的每一個字,但組合在一起,卻彷彿在描述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瘋狂而恐怖的世界。
“演員?”她喃喃自語,“那……那觀眾是誰?”
“問得好。”
藍慕雲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一場戲劇,自然需要有觀眾。”
“而我們的這場‘仙魔大戲’,它的觀眾,就隱藏在劇場的陰影裡。它們欣賞著我們的廝殺,享受著我們的悲歡,並在每一幕大戲落幕之時,悄悄地,走上舞臺,收割那些戰死演員的靈魂,作為它們看戲的……報酬。”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創世驚雷,狠狠劈在了拓跋燕與冷月的心頭!
藍慕雲敏銳地捕捉到,拓跋燕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在那一瞬間,她眼中燃燒的火焰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那是野獸嗅到天敵時才會流露的恐懼。
但緊接著,那絲恐懼就被一股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火焰徹底吞噬、燃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拓跋燕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狂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也最有趣的笑話。
“觀眾?報酬?”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美豔的臉上寫滿了癲狂的興奮,死死盯著藍慕雲,一字一頓地嘶吼道: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次真正的獵物,不是那些仙道弟子……”
“而是要去獵殺……那些躲在幕後,自以為是神明的……‘觀眾’?!”
“賓果。”藍慕雲打了個響指,臉上,是與拓跋燕如出一轍的、瘋狂而冰冷的笑意。
“這,才是我為你們準備的,真正的派對。”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拓跋燕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跟獵殺‘神明’比起來,殺幾個仙道弟子,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我喜歡!我愛死這個遊戲了!”
藍慕雲的餘光掃過另一側。
冷月,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但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住了腰間那柄漆黑短劍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那萬年不變的冰霜臉頰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可藍慕雲能感覺到,她那深不見底的瞳孔中,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點純粹到極致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殺意,在緩緩亮起。
那是她畢生所學、所修、所存在的唯一意義。
如今,這股殺意,終於找到了它真正的、值得為之出鞘的目標。
就在此時。
一陣低沉的、如同巨獸咆哮的號角聲,響徹了整個九幽冥舟。
一名魔將快步走進大殿,單膝跪地,沉聲稟報。
“啟稟聖子!我等已抵達……隕仙戰場!”
藍慕雲緩緩轉身,他身後的冷月與拓跋燕,也同時收斂了所有的情緒,神情變得肅穆。
三人一同,走到了大殿盡頭的觀景玄窗之前。
只見窗外,早已沒有了藍天白雲。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無邊無際的荒蕪大地。
大地,是暗紅色的,彷彿被億萬生靈的鮮血浸泡了萬年。
天空,是灰濛濛的,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一道道如同鬼魅般扭曲的、永不消散的怨氣。
無數殘破的兵刃,如同墓碑般插在地上。巨大的骸骨,堆積成山。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在訴說著此地曾經發生過的無盡殺戮。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是靈魂的墳場。
是隕仙之地。
藍慕雲看著下方這片死寂的土地,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舞臺,已經搭好。”
“演員們,也即將入場。”
“那麼……”
“親愛的觀眾們,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