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慕雲看著那兩行清淚,順著葉冰裳蒼白的臉頰滑下,想必是冰冷的。
他看到,她捏著那枚漆黑“龜息假死丹”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白色。
很好,這才是獵物被逼入絕境時,應有的反應。
掙扎,然後認命。
這,才是這件藝術品,最美妙的碎裂過程。
地宮之內,一片死寂。
藍慕雲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欣賞著,直到葉冰裳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他才緩緩轉過身,對著密道入口的方向,淡淡地開口。
“都進來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時的秦湘與拓跋燕耳中。
兩人快步走入。
秦湘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只是那微微泛紅的眼眶,依舊訴說著她先前內心的波瀾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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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燕則是一臉的緊張與不安,她看看面無表情的藍慕雲,又看看失魂落魄的葉冰裳,大氣都不敢喘。
“秦湘。”
藍慕雲沒有理會還在狀況外的拓跋燕,目光直接鎖定在了自己最得力的這枚棋子身上。
“主人,請吩咐。”秦湘立刻躬身,姿態謙卑,言語間卻帶著一種隨時可以調動千軍萬馬的果決。
藍慕雲伸出兩根手指。
“兩件事。”
“第一,動用奇珍閣的情報網路,向特定渠道,‘洩露’一條情報。”
秦湘的神情瞬間變得專注無比,像一個正在聆聽聖訓的信徒。
“情報內容是:無相魔宗聖子藍慕雲,將攜叛徒葉冰裳,於三日後的午時,在天雲城外的聽風谷,與一個神秘勢力進行秘密交易。”
藍慕雲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記住,這條情報,不要主動散播,要‘不經意’地,讓縹緲仙宗安插在天雲城的探子,以及那些靠販賣情報為生的地頭蛇們,‘自己’發現。要讓他們覺得,這是他們費盡心力才挖到的絕密訊息。”
“秦湘明白。”
秦湘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要讓魚兒覺得,是它自己找到了餌料,而不是餌料送到了它的嘴邊。
這種操控人心的手段,她太熟悉了。
因為,這正是她的主人,最擅長的領域。
“第二件事。”
藍慕雲繼續道,“三日後,聽風谷周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奇珍閣的人。你們要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樣,該做甚麼,就做甚麼。天雲城,要和往日一樣,平靜,祥和。”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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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湘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應下。
她不明白,主人為何要將自己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但她不需要明白。
她只需要,執行。
“去辦吧。”藍慕雲揮了揮手。
“是。”
秦湘再次行了一禮,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便消失在了密道之中。
偌大的地宮,又只剩下了三人。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拓跋燕終於忍不住,壯著膽子問道,“你把人都支開了,就憑我們三個,怎麼可能對付得了縹緲仙宗的追兵?”
藍慕雲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吵鬧的孩童。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葉冰裳。
他邁開腳步,走到她的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居高臨下,而是與她平視。
“你以為,這齣戲,是演給誰看的?”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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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冰裳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還能是演給誰看?自然是演給林風,演給縹緲仙宗的人看。
“錯了。”
藍慕雲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搖了搖頭。
“演給他們看,只是最淺層的第一重目的。這一局的關鍵,不在於演戲給敵人看,而在於……”
他微微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演戲給‘天’看。”
“天?”
不僅是葉冰裳,就連一旁的拓跋燕,都愣住了。
這個字,太過的縹緲,太過的虛無。
“萬事萬物,皆有其運轉的‘道’與‘理’。修士逆天而行,最忌諱的,便是‘師出無名’。”
藍慕雲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我想從你的宗門裡拿一樣東西,如果我直接動手去搶,便是‘無道’,是‘逆理’,必將引來冥冥之中的氣運反噬。”
“但是,如果我先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戲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個深情的魔子,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不惜以身為餌,引來強敵,最終身受重傷,血染青衫……這是多麼感人肺腑、多麼符合‘情理’的故事。”
“在這樣一場大戲之後,我為了療傷,‘不小心’拓印了你的功法,是不是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我騙的,不是縹緲仙宗,而是這方天地的‘法則’。我要創造一個完美的‘因’,來導向我想要的那個‘果’。”
一番話,說得拓跋燕雲裡霧裡,似懂非懂。
但葉冰裳,卻聽懂了。
她的身體,再次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慄!
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的瘋狂,究竟在哪個層面。
他要欺騙的,不是人。
是天道!
他要將整個天地的法則,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現在,我來告訴你,劇本的流程。”
藍慕雲的聲音,將葉冰裳從無盡的震撼中拉回現實。
“三日後,在聽風谷,敵人會如約而至。到時候,拓跋燕主攻,你只需要繼續‘昏迷’。而我,會護著你,在戰鬥中,‘不慎’被敵人重創。”
他的語氣,像是在安排一場再簡單不過的排練。
“你要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提前醒來。你甦醒的時機,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我‘瀕死’倒地,而一個‘意想不到’的救兵,從天而降之後。”
藍慕雲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葉冰裳的心裡。
“屆時,你的任務,就是扮演一個剛剛醒來,目睹愛人垂死,從而悲憤欲絕的痴情女子。懂了嗎?”
葉冰裳死死地咬著嘴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的內心,早已是一片麻木的廢墟。
“很好。”
藍慕雲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像是導演對演員最後的叮囑。
“現在,好戲即將開鑼。”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目光落在了葉冰裳手中那枚黑色的丹藥上。
“該我們的女主角,服下她的第一件‘戲服’了。”
寂靜。
漫長的寂靜。
最終,葉冰裳緩緩地、機械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丹藥,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個神情淡漠的男人。
那張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了無盡的陌生與冰冷。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所謂的正義與堅持。
但她笑不出來。
她只是在拓跋燕那驚恐的注視下,緩緩地,將那枚散發著苦澀藥味的丹藥,放進了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極度>
藍慕雲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扣住她的手腕。
很好。
生機幾近斷絕,心跳停止,神魂波動徹底沉寂。
就像一尊製作完成的完美人偶。
他收回手,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這枚棋子,終於落在了棋盤上,最關鍵的那個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