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最深處,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能量波動,已經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法寶崩碎後靈力逸散的悲鳴。
藍慕雲靜靜地站在原地,手持火把,如同地獄深淵中的唯一裁決者。他的表情,沒有勝利的狂喜,甚至沒有半分鬆懈,只有一種專案完成後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踏,踏,踏。
兩道身影,從上方的陰影中躍下,一左一右,落在了他的身後。
是拓跋燕和葉冰裳。
拓跋燕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的興奮與緊張。她快步上前,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前方那個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氣息奄奄的身影上,雙刀之上,殺氣畢露。
“幹得漂亮!”她壓低聲音,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崇拜,“這傢伙已經廢了!趁現在,我去了結他!”
說著,她便要提刀上前。
而另一邊的葉冰裳,卻只是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
她的臉色,比礦壁上的岩石還要蒼白,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鳳眸,此刻卻寫滿了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震驚,有迷茫,有自我厭惡,甚至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她沒有看藍慕雲,也沒有看那個倒在地上的、曾經的同門師兄。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驚鴻”劍上。
劍身依舊寒光凜冽,澄澈如鏡,可她卻彷彿從那光滑的劍身上,看到了一個無比醜陋、無比陌生的自己。
一個……用昔日同門的“道”,去充當幫兇,將另一位同門逼入絕境的……魔道中人。
“必須殺了他。”
終於,她開口了。
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讀一道不容置疑的判決。
“他已道心崩碎,形同廢人,活著,對他而言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她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命令藍慕雲,“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一個主張以絕後患。
一個主張以全道義。
雖然理由不同,但她們的結論,卻驚人的一致。
這也是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做出的、唯一正確的選擇。
然而。
藍慕雲像是根本沒有聽到。
甚至,沒有回頭看她們一眼。
在兩女驚愕的目光中,他邁開腳步,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倒在血泊與法寶碎片中的男人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散落一地的、曾經璀璨的鏡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細碎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礦洞中,是死神腕錶在倒數。
他走到林風的面前,蹲下身。
他沒有去看林風那張因痛苦、怨毒、絕望而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碎片之中,最大的一塊核心殘片上。
那塊殘片,約莫有巴掌大小,雖然邊緣同樣佈滿了裂紋,但鏡面之上,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間法則波動,正是“同心鏡”能夠橫跨萬里、鎖定目標的根本所在。
他伸出手,無視了殘片上那足以割裂金鐵的鋒利邊緣,像撿起一塊普通的石頭一樣,將它撿了起來。
這是他的戰利品。
也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但,藍慕雲接下來的動作,讓他墜入了比死亡更深的絕望。
他伸出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動作輕柔地,塞進了林風的嘴裡。
療傷聖藥。
丹藥入口即化,溫和的藥力散開,強行吊住了他那口將斷未斷的氣。
“你……你……”
林風的喉嚨裡,發出瞭如同破風箱般的、不成調的音節。
他不懂。
他不懂!
這個魔鬼,為甚麼要救他?!
“你瘋了?!”
身後,拓跋燕失聲驚呼。
葉冰裳更是嬌軀一顫,猛地抬頭看向藍慕雲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藍慕雲沒有理會她們的震驚。
他只是緩緩地俯下身,將嘴唇湊到林風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如惡魔低語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回去。”
林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告訴你的師父,縹緲仙宗的宗主。”
“告訴所有想為你們報仇的人。”
藍慕雲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中,是足以讓天地為之凍結的、極致的傲慢與張狂。
“鏡子,是我藍慕雲砸的。”
“人,是我藍慕雲廢的。”
“我,就在無相魔宗,等著他們。”
說完,他站起身,甚至還體貼地幫林風整理了一下那破碎不堪的衣領,彷彿在送別一位遠行的朋友。
然後,他轉過身,迎向了兩女那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目光。
“為甚麼?!”
拓跋燕終於忍不住了,她大步上前,幾乎是指著藍慕雲的鼻子質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放他回去,等於放虎歸山!他會把我們在這裡的一切都告訴縹緲仙宗!到時候,來追殺我們的,就不是一個林風,而是一百個、一千個林風!是整個縹緲仙宗的長老、甚至是宗主!”
這番話,也問出了葉冰裳心中最大的困惑。
她同樣看著藍慕雲,等待著他的解釋。
她想不通,藍慕雲如此費盡心機,佈下這等絕殺之局,為何要在最後一步,做出如此不合常理、近乎自尋死路的決定。
“不。”
藍慕雲搖了搖頭,糾正了她。
“你只說對了一半。”
他舉起手中的同心鏡殘片,對著火光,欣賞著上面折射出的、自己那張平靜的臉。
“殺了他,我們確實會面對整個縹緲仙宗的追殺。”
“但那是一種,沒有目標、沒有時限、不死不休的,屬於‘逃犯’的追殺。”
“他們會像瘋狗一樣,動用所有力量,在整個修真界搜尋我們的蹤跡。我們會成為過街老鼠,東躲西藏,直到被他們找到,然後,被撕成碎片。”
藍慕雲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拓跋燕和葉冰裳,都沉默了。
因為她們知道,藍慕雲說的,是對的。
一個核心真傳弟子死在外面,對於任何一個大宗門來說,都是奇恥大辱,必然會傾盡全力追查到底。
“可是……”
藍慕雲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果,我不殺他呢?”
“我讓他,作為一個失敗者,一個被人當眾擊碎道心、砸毀法寶、連性命都是被敵人施捨的、恥辱的失敗者,活著回去呢?”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兩女。
“那麼,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它不再是一樁,需要追查兇手的‘懸案’。”
“它會變成一個,天下皆知的……”
“**決鬥**。”
“一場由我,無相魔宗預備聖子藍慕雲,向縹緲仙宗第一真傳林風,發起的,光明正大的挑戰!”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兩女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們呆呆地看著藍慕雲,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思考。
藍慕雲沒有給她們思考的時間,他繼續用那不帶一絲波動的聲音,為她們揭示著一個,她們從未想象過的、更高維度的戰場。
“林風回去,他會原原本本地,將我的話,帶給他的宗主。”
“我,砸了你們的鏡子,廢了你們的天才,現在,我在魔宗,等你們來戰。”
“你們說,當一個仙道大宗的宗主,聽到這樣一份‘戰書’後,他會怎麼做?”
“是像對待逃犯一樣,派出無數人手,滿世界地進行搜捕?”
藍慕雲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智商碾壓般的憐憫。
“不。”
“他不會。”
“因為,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只會,將所有的怒火與資源,都集中起來,然後,將目標,牢牢地,錨定在未來!”
“錨定在那個,可以洗刷恥辱、可以向整個修真界證明自己宗門威嚴的,唯一的舞臺上——”
“未來的,仙魔大比!”
“或者,一場由他親自發起的,對無相魔宗的,宗門戰爭!”
“到那時,我們面對的,就不再是無窮無盡、隨時可能出現的追殺。”
“而是一場,有時間、有地點、有規則的,戰爭。”
藍慕雲攤開手,看著掌心的鏡片,彷彿託著整個世界的命運。
“而我,用林風這條賤命,為我們換來的……”
“就是從現在,到戰爭開始前——”
“那段最寶貴的,無人打擾的……”
“**發育時間**。”
話音落下。
整個礦洞,死寂一片。
拓跋燕張著嘴,已經徹底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她看著藍慕雲,像是在看一個從九天之上降臨的神魔。她以為這是一場狩獵,可對方想的,卻是如何操縱兩個龐然大物般的宗門,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這……這已經不是計謀了!
這是陽謀!是神諭!
而葉冰裳,則是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她還在糾結於“殺”與“不殺”,糾結於那可笑的道義。
而藍慕雲……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林風當做“人”來看!
他眼中的棋子,不是林風,不是自己,而是……整個縹緲仙宗!
他所做的這一切,辱罵、激將、誅心、碎鏡……都只是為了將林風,從一個“死人”,變成一個合格的、能將他的意志,精準傳達到敵人心臟的……“信使”!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他俊美而冷酷的臉。
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恐懼。
那不是對敵人力量的恐懼。
而是對一種……將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視規則道義為無物,只為達成目的的,純粹理性的“惡”的,恐懼。
她知道,自己正與一個怎樣的怪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