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石門被輕輕推開。
藍慕雲的身影,從門外那片喧囂混亂的光影中,走入了這間狹小而安靜的石室。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夜巷裡特有的、混雜著潮溼與血腥的冷氣。
盤膝坐在床榻上的葉冰裳,幾乎在他推門的瞬間,便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銳利地,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在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後,那份銳利,才緩緩收斂,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擔憂。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嗯,客戶很滿意。”藍慕雲隨手關上石門,將自己丟到一張椅子上,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出門散了個步。
他沒有提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更沒有提那三個被他種下魔心之誓的“鬼”。
但葉冰裳,不是尋常女子。
她曾是大乾最頂尖的神捕,能從最細微的蛛絲馬跡中,嗅出罪惡與謊言的味道。
“你身上,有殺氣。”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雖然很淡,但騙不了我。你殺人了?”
藍慕雲給自己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燈火下葉冰裳那張嚴肅而認真的臉,忽然笑了。
“不愧是我的神捕娘子,這鼻子,比狗還靈。”
“不過,你說錯了一點。”他將一杯茶推到桌子對面,示意她過來。
“我沒殺人。只是……順手收了三條不怎麼聽話的狗。”
葉冰裳的眉頭,瞬間蹙得更緊。她走下床榻,坐到藍慕雲對面,那雙清亮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他,彷彿要將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甚麼。”藍慕雲輕描淡寫地說道,“就是在我去聯絡客戶的路上,遇到了幾個想請我喝茶的‘老朋友’。我們友好地交流了一下,然後,他們就決定,以後都聽我的了。”
他用最輕鬆的語氣,講述著最兇險的事情。
- 但葉冰裳能想象得到,在那片黑暗的、骯髒的巷子裡,發生了一場何等兇險的生死搏殺。
一股後知後覺的恐懼,混合著一絲無法抑制的怒火,從她的心底升起。
“藍慕雲!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出去有多危險?!你為甚麼不讓我跟著你!”
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帶著強烈情緒的語氣,對他說話。
那不僅僅是對他獨斷專行的不滿,更是一種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深深的懊惱。她空有一身足以開碑裂石的修為,卻只能像個囚徒一樣,枯坐在這小小的石室裡,為他的安危擔驚受怕。
“因為,你去,就沒用了。”藍慕雲看著她那雙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意更深。
“甚麼意思?”葉冰裳不解。
“我的神捕娘子,你昨天晚上的那一戰,打得太漂亮了。”藍慕雲呷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說道。
“你以為,你只是救了一個人,廢了幾個雜碎?”
“不,你是在用最高調、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向整個惡人城,扔下了一枚煙霧彈。”
“一枚叫做‘青葉’的、光芒萬丈的煙霧彈!”
- “現在,全城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黑狼幫的怒火,還是底層散修的希望,都聚焦在了‘青葉’這個符號上。誰還會去注意一個跟在你身邊的、毫不起眼的煉丹學徒呢?”
“你知道嗎?那三個殺手,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在你這位‘青葉’大人耀眼的光環下,我這個‘小郎中’,就是最好的、最完美的、可以被隨意拿捏的突破口!”
葉冰裳徹底怔住了。
她那顆聰慧的、屬於神捕的頭腦,讓她瞬間明白了藍慕雲話語中的深意。
她以為自己昨天的出手,是將兩人推到了風口浪尖。
卻沒想到,在藍慕雲的棋盤裡,她吸引所有火力的“風口浪尖”,恰恰是為他創造出的、最安全的“燈下黑”!
“所以……你早就料到會有人刺殺你?”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從不指望能料到所有事。”藍慕雲搖了搖頭,“我只是習慣,為最壞的情況,做最好的準備。”
“那些人,是衝著我的‘聖子’身份來的。他們是餌,是我的那些魔門政敵,用來試探我生死,並準備將我徹底扼殺的‘魚鉤’。”
“而現在……”藍慕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屬於棋手的殘酷光芒。
- “魚鉤,被我掰斷了。而這些餌,也成了我的東西。”
“接下來,我要用這些餌,去釣更大的魚。我要讓他們,去上演一出‘仙魔狗咬狗’的大戲。我要讓我的那些‘好兄弟’,和縹緲仙宗的那些‘正道棟樑’,在這黑風域裡,結結實實地,碰一碰!”
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因為他這番話,而驟然降了好幾度。
葉冰裳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明明帶著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度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這就是你的計劃?”她艱難地開口,“利用人命,挑起爭端,然後,坐收漁利?”
這番話,與她骨子裡所信奉的“法理”、“公義”,背道而馳。
“不然呢?”藍慕雲反問,“我的神捕大人,你告訴我,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惡人城裡,甚麼,才是公義?”
“是你昨天那樣,看到不平,便拔刀相助嗎?那你能救幾個?一個,還是十個?你救得過來嗎?你每救一個人,就會得罪一個勢力,最後,你會成為全城的公敵,被他們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
“而我……”
“我,能讓這些本就該死的惡人,去和另外一些該死的惡人,互相殘殺。我能用他們的死,為我們換來生存的空間,換來修煉的資源,換來建立真正秩序的資本!”
- “你說,我們兩個,誰的手段,更高明一些?”
葉冰裳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在這座沒有王法的城市裡,她所堅守的那套凡人世界的法則,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
“所以,我需要你。”藍慕雲看著她動搖的眼神,放緩了語氣。
“我需要你,繼續當那個‘青葉捕快’。”
“你需要,繼續行俠仗義,去懲戒那些欺壓良善的惡徒,去救助那些走投無路的散修。你需要把‘青葉’這個名字,打造成惡人城裡,唯一的、代表著‘秩序’和‘希望’的旗幟!”
“你,在明處,吸引所有的光芒與敬仰,成為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英雄圖騰。”
“而我,在暗處,藉著你的光,去完成那些上不了檯面的交易,去佈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殺局,去將你賺來的每一分聲望,都變成我們能握在手裡的、最堅實的刀劍與盾牌。”
“一明一暗,一光一影。”
“這,才是我們在這仙界,唯一的活路。”
石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葉冰裳低著頭,看著茶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茫然而掙扎的臉。
她不喜歡這樣。
她不喜歡這種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算計,更不喜歡這種以生命為代價的陰謀。
但她,卻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為了活下去。
也為了……守護身邊這個,唯一能與她相依為命的男人。
許久,她終於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雖然還帶著掙扎,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的堅定。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卻代表著,她接受了這份分工,接受了這個屬於她的、全新的身份。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京城神捕葉冰裳。
她是惡人城裡,唯一的法。
——青葉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