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跨越了空間的殺意,如同一盆從天而降的冰水,澆滅了兩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天靈蓋。
葉冰裳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那雙剛剛還因看到兩界山而閃爍著光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幾個月的逃亡,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心力、體力與資源。
他們就像兩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在看到希望的剎那,以為終於可以鬆懈,卻沒想到,等待他們的,是最後一支、也是最致命的一支箭。
藍慕雲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但他比葉冰裳更快地從那巨大的震驚與絕望中掙脫出來。他的大腦,在一瞬間進入了一種絕對冷靜的、高速運轉的狀態。
跑?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就被他徹底否決。
對方是仙宗長老,修為深不可測。以他們現在凡人的殘破身軀,在這樣毫無遮掩的戈壁上,逃跑和站在原地等死沒有任何區別。
打?
更是笑話。他們連對方的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常規的思路,都是死路。
那麼,就只能走非常規的路。
藍慕雲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座散發著混亂與不祥氣息的兩界山。
那裡法則混亂,風暴肆虐,對於凡人來說是九死一生的絕地。
但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這片絕地,卻是唯一的“武器”。
“聽著。”藍慕雲的聲音響起,沙啞,卻異常鎮定,“我們沒有時間了。按對方的速度,不出半炷香,就會追到這裡。”
葉冰裳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耗盡體力後,面對無法抵抗的天敵時,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那……怎麼辦?”她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不能等他來。”藍慕雲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瘋狂的光芒,“我們必須主動入局。”
他伸手指著兩界山山腳下,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只是岩石顏色稍深一些的區域。
“那裡,是法則最不穩定的區域之一。就像一張佈滿了褶皺的紙,看似平整,實則充滿了陷阱。”
“我要去那裡,把他引過去。”
葉冰裳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你瘋了!那和送死有甚麼區別!”她失聲喊道,一把抓住了藍慕雲的手臂。
“有區別。”藍慕雲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燙,燙得嚇人,“送死,是毫無價值的死。而我,是要用我的命,去賭一個萬分之一的生機。”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計劃,需要兩個人。我,是誘餌。而你,是看到生機後,負責抓住它的那隻手。”
他將葉冰裳拉到自己面前,指著兩界山深處,一個被兩塊巨巖夾住的、極其隱蔽的狹窄隘口。
“看到那裡了嗎?那是我們唯一的‘陣眼’。你必須在我把他引開之後,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裡,躲起來。無論聽到甚麼,發生甚麼,都不許出來。直到……”
“直到甚麼?”
“直到你看到我給你的訊號。”
“不!”葉冰裳想也不想地拒絕,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我不同意!我們一起逃亡了這麼久,要死,就死在一起!”
經歷了這麼多,她早已不是那個一心只想將藍慕雲繩之以法的神捕。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同伴,是她在這片末世絕境中唯一的依靠。讓她拋下他獨自求生,她做不到。
藍慕雲深深地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女人眼中,看到如此濃烈的、不加掩飾的擔憂和……情意。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似乎被甚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但下一秒,這絲柔軟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斬斷。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強硬。
“葉冰裳,這不是在和你商量。”
這是藍慕雲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對她說話。
“在凡間,你聽我的,我們算計了整個天下。現在到了仙凡邊界,你還想贏,就必須再信我一次!”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葉冰裳的心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小小的、在路上用沙石磨平的銅鏡碎片,塞進她的手裡。
“拿著它。到了那個隘口,就用它對著我的方向。如果我成功了,我會用同樣的方式給你訊號。到時候,你甚麼都別管,立刻向兩界山最深處跑,跑得越遠越好!”
“去!”
他猛地一推她,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葉冰裳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她看著藍慕雲,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以凡人之軀對抗仙人,任何常規的勇氣和犧牲都沒有意義。唯一的機會,就是用最不常規的、最瘋狂的計謀去賭。
而藍慕雲,就是那個最瘋狂的賭徒。
她是他手中,唯一的賭注。
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從京城的虛與委蛇,到逃亡路上的相互扶持,再到此刻的生死相托……無數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知道,自己早已無法拒絕這個男人的任何要求。
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眼角滑落,瞬間在灼熱的空氣中蒸發。
她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這點疼痛,讓她混亂的大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你……要活著。”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當然。”藍慕雲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自負,一絲悲壯,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葉冰裳不再猶豫。
她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鏡片,彷彿攥住了兩人全部的未來。
她猛地轉身,壓榨出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瘋了一般向著藍慕雲所指的那個隘口衝去。
她的背影,在漫天黃沙中,決絕而孤單。
藍慕雲一直看著她的身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岩石的陰影裡,才緩緩地轉過身。
他面向身後那片空無一人的戈壁,那股如山嶽般沉重的殺意,正從那個方向,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衫,挺直了脊樑。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一種將自己當做棋盤上最關鍵一顆棋子,投入必死之局的平靜。
好了。
棋盤已經擺好。
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現在,作為誘餌的他,該去迎接那個自以為是獵人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