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山搖。
身後,是整個神殿空間徹底崩塌、被黃沙徹底掩埋的最終轟鳴。狂暴的氣浪夾雜著滾滾煙塵,從那道迅速閉合的空間裂口中噴湧而出,如同巨人的巴掌,狠狠地拍在三人後背。
葉冰裳和冷月被這股巨力推得一個踉蹌,幾乎是滾出了那片死亡之地。
當她們終於停下時,眼前是無垠的、被烈日炙烤得扭曲變形的沙漠。身後,那座吞噬了無數生命、埋葬了神明心核的詭異神殿,已經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咳、咳咳……”
葉冰裳跪倒在滾燙的沙地上,劇烈地嗆咳,每一次都牽動著胸前貫穿的傷口,腥甜的液體不斷從嘴角溢位。她的右手軟軟垂落,徹底失去了知覺。
冷月靠著短劍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後背的傷口深可見骨,臉色比沙漠的月光還要蒼白。兩人都只靠著最後一絲意志,才將那個昏死過去的男人,從地獄裡拖了出來。
而此刻,藍慕雲靜靜地躺在沙地上,生命氣息微弱得如風中殘燭。
然而,在這具瀕死的身體上,卻出現了一件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異物。
那顆被藍慕雲用靈魂引爆的“寂滅之心”,並未完全消散。它的核心,那最純粹的“死之本源”,在與藍慕雲那霸道的“生之意志”對撞湮滅後,竟留下了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彷彿由最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菱形水晶。
它不再散發任何惡意,反而流轉著一種初生般的、充滿無限可能的生命氣息。
這,就是這場神明級戰鬥後,唯一的戰利品。
——“創生之核”。
它就靜靜地懸浮在藍慕雲的胸口之上,散發出的柔和光暈,正勉強維持著他最後一絲心脈。
絕望,如同沙漠中午後升騰的熱浪,無聲地將兩個女人包裹。她們贏了,卻也輸掉了一切。
就在這時,一陣富有節奏的震動,從遠方的沙丘下傳來。
冷月掙扎站起,眼中爆發出最後的警惕。
很快,一道黑色的洪流出現在沙丘之頂。那是一支渾身籠罩在黑色甲冑之中的精銳騎兵,為首的大旗上,繡著猙獰的黑色狼頭。
蒼狼部!
葉冰裳的心猛地一沉。
為首的一騎以不要命的速度衝到近前,馬背上的騎士翻身躍下。
來人一身火紅勁裝,正是北境女王,拓跋燕。
她那張美豔而充滿侵略性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從未有過的、近乎猙獰的焦急。但當她衝到近前,她的目光卻在一瞬間被兩樣東西同時攫住。
一樣,是那個躺在沙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
另一樣,則是懸浮在他胸口,那枚散發著神聖光輝的“創生之核”。
“藍慕雲!”
拓跋燕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她猛地跪倒在藍慕雲身邊,伸出手,既想觸碰他毫無血色的臉,又想抓住那枚一看便知是無上至寶的水晶。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攔住了。
“你要做甚麼?”
葉冰裳用自己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按在了拓跋燕的手腕上。她的身體搖搖欲墜,但眼神卻像一把出鞘的劍,冰冷而鋒利。
拓跋燕的動作一滯,怒火瞬間被點燃:“做甚麼?他要死了!我要救他!還有這個東西,它能……”
“他是大乾的攝政王。”
葉冰裳打斷了她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他的生死,他的戰利品,都屬於大乾。你,拓跋燕,無權處置。”
這不再是妻子對情敵的宣示,而是大乾王朝的官員,對一個異族首領的政治警告。
拓跋燕笑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與荒謬的笑:“在這裡,跟我談大乾的法理?你的法理能救活他嗎?能讓他不被沙漠的禿鷲分食嗎?!”
“我不能。”葉冰裳坦然承認,但她的手沒有絲毫鬆開,“但我也不會允許,他的勝利果實,被一頭來自北境的餓狼,當作犒賞自己的戰利品。”
這是葉冰裳的驕傲。更是她的判斷。
她很清楚,一旦讓拓跋燕同時帶走藍慕雲和這枚神核,那無異於將一把能顛覆天下的鑰匙,親手送給一頭最具野心的猛獸。
氣氛,在這一刻凝固到了冰點。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強大的女人,為了同一個男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關乎未來世界格局的龐大遺產,展開了無聲的對峙。
最終,是拓跋燕先退了一步。
因為她知道,再爭執下去,藍慕雲真的會死。
她的語氣軟化了一絲,但依舊帶著女王的命令口吻:“我承認,你是他的妻子。但現在,只有我能救他。我的大營裡有最好的軍醫和藥材。把他,連同這東西,都交給我。”
“把他交給你?”葉冰裳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反問,“然後呢?讓我們留在這裡等死?”
拓跋燕臉色微微一變。她這才注意到,旁邊那個同樣重傷的冷月,以及葉冰裳自己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她剛才的眼裡,確實只有藍慕雲和那枚水晶。
葉冰裳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裡多了一絲嘲諷,也多了一絲談判的籌碼。
她鬆開了手。
“你可以提供救治。”她平靜地說道,彷彿在下一個命令,“但你要記住,你是在為大乾的攝政王,提供援助。作為回報,我可以允許你的人,一同研究這枚神核的奧秘。但它的所有權,歸屬王爺本人。”
她頓了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拓跋燕。
“如果他有任何閃失,拓跋燕,我不管你是北境女王還是草原霸主,我葉冰裳,都會讓整個北境,為你的失誤付出代價。”
“還有,我們,要一起走。”
說完這番話,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被身後的冷月及時扶住。
拓跋燕怔怔地看著她,眼神裡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奇異的欣賞。
她以為葉冰裳只是個被藍慕雲玩弄於股掌的、可憐的正義化身。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這個女人,配得上當她的對手。
“好。”
拓跋燕吐出一個字,不再多言。她小心翼翼地、輕柔地將藍慕雲打橫抱起,那枚“創生之核”也隨之落入他的懷中,被她一併護住。
她抱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戰馬,對著身後的狼騎發出了清晰的命令:“傳令!全軍返回大營!”
“另外,”她頭也不回地補充道,“派兩個人,備上最好的傷藥,把攝政王妃和她的護衛,‘請’回營帳。她們若有半點閃失,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蒼狼部的騎兵立刻分出兩人,帶著傷藥和水袋,恭敬地走向葉冰裳和冷月。
葉冰裳看著拓跋燕抱著藍慕雲遠去的背影,心頭那份苦澀並未減少分毫,反而多了一層更沉重的陰霾。
她贏了名分上的交鋒,暫時保住了戰利品的所有權。
但是,看著那個火一樣的女人,用那種她永遠也學不會的、霸道而又深情的姿態,抱著自己的丈夫,她明白,自己連同這個剛剛拯救了世界的男人,以及那枚足以改寫歷史的神核,都已身陷狼巢。
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只是從神殿之內,轉移到了草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