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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最大的惡,名為夫君

2026-05-09 作者:藍千落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神捕司的公房裡,葉冰裳緩緩地站起身。

那枚冰冷的“山海令”被她重新用油布包好,與兄長的絕筆信一起,貼身放入懷中。那裡,緊挨著她的心臟,傳來的卻是比千年寒冰還要刺骨的涼意。

國賊。

元兇。

這兩個詞,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一生追查罪惡,緝拿兇犯,從未想過,最大的罪惡,最窮兇極惡的兇犯,竟然就睡在她的枕邊。

她不能哭,也不能崩潰。

她是神捕司統領,是法理的化身。在將犯人繩之以法之前,她需要證據,需要一條完整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

直覺和情感,在律法面前,一文不值。

她走出公房,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讓她那顆幾乎要被怒火和悲痛燒成灰燼的心,有了一絲清明。

她翻身上馬,沒有帶任何一名下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京城寂靜的街道,徑直奔向東市。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奇珍閣。

……

奇珍閣總號,早已結束了一天的喧囂,門前只留下了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葉冰裳直接在門前下馬,用佩刀的刀柄,重重地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自己的心上。

很快,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探出頭來:“誰啊?打烊了,有事明天……”

話沒說完,他便看清了來人。

月光下,葉冰裳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面沉如水。那雙眼睛裡的寒光,比北境的風雪還要冷冽。

“神捕司辦案,讓你們大掌櫃出來見我。”

夥計嚇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跑了進去。

片刻之後,一身素色長裙的秦湘,出現在了大門口。她似乎早已睡下,又被臨時叫醒,但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依舊是那副清冷幹練的模樣。

-

“不知葉統領深夜到訪,有何要事?”她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詢問天氣。

葉冰裳沒有與她廢話,直接從懷中掏出那枚用油布包裹的令牌,在她面前展開。

“這個東西,秦掌櫃想必認得吧?”

在看清那枚“山海令”的瞬間,秦湘端著茶盤的手,有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一絲滾燙的茶水從杯沿溢位,燙在了她的指背上,但她彷彿毫無所覺,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平靜的表情。

“原來是‘山海令’。此乃本店最高等的信物,不知葉統領從何處得來?”她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滴水不漏地掩飾了過去,“外面風大,還請統領入內一敘。”

但葉冰裳看見了。

她看見了那一絲溢位的茶水。

進入內堂,秦湘親自為葉冰裳換上了一杯新茶,然後才在她對面坐下。

葉冰裳沒有碰那杯茶。她死死地盯著秦湘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

“這枚令牌,是我的人,從一名北境蠻族斥候的屍身上找到的。”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

“哦?”秦湘像是聽到了甚麼奇聞異事,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

她沉吟片刻,開口解釋道:“不瞞統領,‘山海令’乃我奇珍閣最高規格的信物,只會贈予對本閣有過巨大貢獻的、最頂級的合作伙伴。此令,確由本店發出。受贈之人,是北境最大的馬幫商隊——拓跋商隊。我們與拓跋商隊合作多年,他們為我們提供北境獨有的珍稀藥材和皮貨,而我們,則為他們提供絲綢、茶葉和瓷器。這枚令牌,正是為了方便他們的大東家在奇珍閣各地分號調動貨物所用。”

“至於這枚令牌,為何會出現在一名蠻族斥候的身上……妾身以為,北境商路混亂,馬匪與蠻族勾結之事時有發生,或許是在某次交易或衝突中,意外流落了出去。”

秦湘的表情誠懇,語氣坦然,邏輯完美無瑕。

這是一個完美的、天衣無縫的解釋。它將通敵叛國的滔天大罪,輕描淡寫地,變成了一樁可以理解的“商業意外”。

葉冰裳知道她在說謊。

她甚至能感覺到,秦湘說的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藍慕雲那張帶笑的臉。

可是,她沒有證據。

秦湘的回答,就像一堵光滑無比的牆,讓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縫隙。

但葉冰裳也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那就是秦湘的反應。太快了,太流暢了,就像是提前背誦了無數遍的答案。結合開門時那一絲溢位的茶水,葉冰裳可以斷定——秦湘在撒謊,而且,這是一個她們早就預演過的謊言!

她們早就料到,這枚令牌,有朝一日會暴露!

兄長的血,還未冷。

數萬將士的亡魂,還在北境的上空盤旋。

而她,大乾王朝的第一名捕,手握著這唯一的、滾燙的線索,卻被一堵由權力和金錢築成的高牆堵死在了這裡,寸步難行。

一股巨大的、無力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緩緩地站起身,收起那枚已經變得毫無意義的令牌。

“打擾了。”

她丟下這三個字,轉身便走。

看著她那孤寂而蕭瑟的背影,秦湘一直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鬆。她端起葉冰裳沒有碰過的那杯茶,湊到唇邊,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複雜的憐憫。

葉統領,你鬥不過他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鬥得過他。

……

葉冰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靖北侯府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庭院裡,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又被腳下的石子路切割得支離破碎,就像她此刻的心。

穿過月亮門,她遠遠地看到,自己院子的廊下,亮著一盞燈。

-

燈下,一個人影正坐在那裡,似乎是在等她。

是藍慕雲。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呼呼大睡,而是披著一件外衣,手裡捧著一卷書,正看得津津有味。那副專注而寧靜的樣子,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無比的……溫柔無害。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了她。

他立刻放下了書,臉上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燦爛的笑容,起身迎了上來。

“娘子,你可算回來了!怎麼這麼晚?為夫都快餓死了,一直等你回來一起吃宵夜呢。”

他走到她面前,語氣裡充滿了親暱的抱怨,伸手就想去拉她的手。

葉冰裳看著他,看著他那張俊美絕倫的臉,看著他那雙含笑的桃花眼,看著他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到了極點。

她和他,明明只隔著三步的距離,中間卻彷彿隔著一條用數萬將士的屍骨和鮮血匯成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

藍慕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傷與困惑。

“娘子……你怎麼了?”

葉冰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掙扎與痛苦。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平靜。

那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這一步,不是退卻。

是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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