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頂層。
靜。
死一般的靜。
前一刻,藍慕雲還是那個指點江山、戲弄蒼天的執棋者。他嘴角的笑意,帶著顛覆三界的快意與冰冷,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星圖之上代表著至高存在的黑暗印記,彷彿在凝視著自己未來的獵物。
“接下來,就該讓他們看看……”
“甚麼叫真正的,血本無歸。”
那帶著無盡期待與森然殺意的低語,仍在空曠的閣樓中迴盪。
然而,他那準備揮散水鏡與星圖的大袖,卻在半空中,詭異地停滯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直侍立在側、心神還沉浸在剛才那毀天滅地又無聲無息的“目光”所帶來的戰慄中的冷月,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藍慕雲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並非是他刻意為之,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由內而外的凍結。他眼中的神采,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消散,就像一盞油燈,被一陣無形的陰風,吹滅了最後的火苗。
“主上?”
冷月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藍慕雲依舊保持著那個抬手的姿勢,如同一尊完美的、栩栩如生的雕塑。
但下一瞬,這尊“雕塑”,崩塌了。
一縷殷紅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從他的鼻孔中緩緩流下。
緊接著,是耳朵,是眼角。
七竅,皆在流血。
那張俊美無儔、令天下女子為之傾倒的臉上,此刻佈滿了血痕,配上那依舊凝固的、詭異的笑容,顯得說不出的妖異與恐怖。
“撲通。”
他高大的身軀,就這麼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主上!”
冷月那萬年冰封的心,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化作一道殘影,在藍慕雲即將倒地的前一瞬,將他接入懷中。
觸手冰涼。
那不是正常的體溫,而是一種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死物般的冰冷。
冷月的手指閃電般搭上他的脈搏。
尚有微弱的跳動。
她又探向他的鼻息。
氣息……已然斷絕。
身為最頂級的殺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但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當她試圖將一絲自己的真氣渡入藍慕雲體內時,她感覺到,那具看似完好無損的軀體裡,彷彿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的真氣一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不僅僅是黑洞!
當她再次催動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時,她“看”到了此生最驚悚的一幕。
藍慕雲的肉身,完好無損,甚至比任何體修都要強韌。
但他的神魂,他那強大到足以俯瞰眾生的靈魂,正在……潰散!
就像一面被重錘砸碎的鏡子,無數閃爍著記憶光芒的靈魂碎片,正從他的識海中剝離,逸散,化為虛無。
“敵襲!!”
一聲淒厲的、完全不似冷月風格的尖嘯,響徹整個天機閣。
……
天機閣,密室。
這裡是藍慕雲最私密的寢殿,此刻卻擠滿了人。
或者說,擠滿了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也最美麗的幾個女人。
但她們的臉上,無一例外,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蒼白。
藍慕雲靜靜地躺在萬年寒玉床之上。
他的身體已經被清洗乾淨,七竅不再流血,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死去。
以一種她們無法理解,更無法阻止的方式。
“不行!我的‘青木長生訣’,對他完全沒用!他的身體根本沒有受傷!”
葉冰裳收回按在藍慕雲胸口的手,聲音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她拋棄了仙道,背叛了師門,將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這個男人身上。她可以接受與他為敵,與他博弈,甚至死在他的計謀之下。但她唯獨無法接受,他以這種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在自己的面前。
“丹藥……所有的丹藥,都沒有用!”
秦湘跪坐在床邊,她的面前,擺滿了大大小小數十個玉瓶。每一瓶裡,都曾裝著足以讓修仙界掀起血雨腥風的,傳說中的神丹。
“九轉還魂丹”、“太上造化丸”、“不死神藥”……
這些由她親手煉製,或是從各大秘境中搜刮而來的無價之寶,此刻,卻如同最普通的糖豆一般,被灌入藍慕雲的口中,然後,化作最精純的藥力,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在他體內激起半分漣漪。
這是財富的極致,也是財富的無力。
“查不到!甚麼都查不到!”
蘇媚兒抱著一個巨大的、不斷閃爍著符文光芒的水晶球,整個人幾乎要虛脫。她發動了自己遍佈三界的情報網,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上古典籍,詢問了數十個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得到的答案,只有兩種。
一種是“聞所未聞”。
另一種,則是更加令人絕望的四個字——“天譴之兆”。
在她們身後,拓跋燕緊緊握著自己的彎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這個縱橫草原,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王,此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而柳含煙,則呆呆地坐在一旁,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在宣紙上劃出混亂的墨痕。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能將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天下第一才女”,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智慧,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冷月,則像一尊真正的雕塑,持劍立於床頭,一動不動。只是她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凝聚著足以凍結時空的殺氣。她在等,等一個敵人。無論那個敵人是誰,是神,是魔,還是……天。
整個天機閣的氣氛,凝重、壓抑,宛如末日降臨。
支撐著這個龐大地下帝國運轉的唯一支柱,正在崩塌。
而她們這些看似光鮮亮麗的掌權者,在真正的“天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藍慕雲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冰冷。他神魂潰散的速度,雖然被萬年寒玉床壓制,卻依舊堅定不移地,走向最終的湮滅。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微小的變化,正在發生。
藍慕雲那隻垂在床邊的右手,從始至終,都死死地攥著。
在他的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古樸的、玉石般的鏡子碎片。
【昊陽鏡碎片】。
這枚從一開始就伴隨著他,卻始終未能完全解開其秘密的碎片,此刻,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機。
它,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肉眼完全無法察覺的,溫潤的光。
那光芒,並未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斂,如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滲入了藍慕雲的掌心,順著他的經脈,直接湧向了他那即將徹底崩塌的識海。
如果說,藍慕雲正在潰散的神魂,是無數即將被狂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
那麼,這股來自昊陽鏡碎片的力量,就像一張突然出現的、帶著奇異黏性的蛛網。
它沒有去修復那面破碎的鏡子,而是以一種更加霸道的方式,將所有即將飄散的“種子”,強行地、一個不剩地,粘在了網上!
這股力量,就像一條無形的鎖鏈,穿透了現實與虛無的界限,將藍慕雲那瀕臨破碎的意識,從湮滅的邊緣,狠狠地,向後拉扯!
……
痛。
不,那不是痛。
是一種比痛,要高階千萬倍的,名為“消散”的體驗。
藍慕雲的意識,正漂浮在一片無盡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思想,他之所以為“藍慕雲”的一切,都在被這片黑暗,無情地、一點點地溶解,抹去。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以一種最徹底的方式。
他試圖反抗,但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無論如何掙扎,都只會加速下沉。
他看到了,那道“目光”。
僅僅只是被“瞥”了一眼,他引以為傲的、融合了兩世智慧的強大神魂,便如沙灘上的城堡,在海嘯面前,轟然崩塌。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天”。
原來,在絕對的維度壓制面前,自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佈局,都只是一個……笑話。
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於這片永恆的虛無時,一股溫和,卻又帶著不容抗拒意志的拉扯力,忽然從他意識的最核心處傳來。
緊接著,他“看”到了一道光。
那光,將他從冰冷的黑暗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拖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旋渦。
無數破碎的光影,從他的“身邊”飛速掠過。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萬年。
周圍的一切,終於穩定了下來。
藍慕雲的意識,甦醒了。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裡沒有天地,沒有日月,只有無盡的、深邃的黑暗作為背景。而在黑暗之中,懸浮著億萬個閃閃發光的、如同水晶般的碎片。
每一個碎片裡,都映照著一幅流動的畫面,一段模糊的記憶。
這裡,是昊陽鏡的……內部世界。
一個由無數記憶與時光的殘片,構築而成的,殘夢之海。
他在這片光怪陸離的海洋中,漫無目的地漂流著,意識依舊渾渾噩噩。
直到,他的“目光”,被吸引。
在這片破碎星河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頂天立地的、模糊不清的、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明明只是一道虛幻的殘影,卻散發出一股彷彿能將諸天神佛都斬於劍下的、無上鋒銳的絕世劍意!
那劍意,霸道、孤高、且帶著一股,對“天”的,無盡怨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