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傳訊弟子驚恐而又帶著一絲詭異興奮的聲音,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在魔心殿內激起了千層巨浪。
藍慕雲!
這個名字,在此刻,對殿內兩派人馬而言,都無異於一根最敏感的神經。
“他發聲了?他說了甚麼?”支援藍慕雲的媚長老眼中精光一閃,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快!將內容呈現上來!”厲九幽的師尊孤煞長老則厲喝一聲,他倒要看看,這個一直躲在幕後的小畜生,又能玩出甚麼花樣!
王座之上的宗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名傳訊弟子如蒙大赦,立刻催動了手中的一枚天機閣特製的傳訊玉簡。
一道幽藍色的光幕,瞬間在魔心殿中央展開,光幕之上,浮現的正是藍慕雲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此刻卻寫滿了“無辜”與“震怒”的臉龐。
只見光幕中的藍慕雲,背景似乎是天機閣內一處幽靜的竹林,他身著一襲月白長袍,氣質飄逸出塵,與魔道中人慣有的陰森狠戾截然不同。
他的聲音透過陣法傳來,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魔道巨擘的耳邊。那聲音中,帶著三分被無端牽連的驚愕,五分被人冒名頂替的狂怒,以及兩分對“和平”被破壞的痛心疾首。
“本聖子閉關清修,潛心悟道,本以為天下太平,仙魔兩安。卻不曾想,一出關,便聽聞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藍慕雲的眉頭緊鎖,英俊的臉龐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義憤填膺”。
“竟有不知死活的宵小鼠輩,膽敢冒用我無相魔宗,乃至本聖子的名號,行此卑劣齷齪之事!潛入縹緲仙宗,盜寶毀山,此等行徑,與山匪路霸何異?簡直丟盡了我輩魔修的臉面!”
此言一出,殿內支援厲九幽的一派長老,個個氣得臉色發青。藍慕雲這番話,看似在怒斥“兇手”,實則每一個字都在把“沒格調”、“像山匪”的帽子往厲九幽頭上扣!
光幕中,藍慕雲的表演還在繼續,他痛心疾首地一甩衣袖,聲調陡然拔高。
“此事,不僅是對我藍慕雲個人聲譽的極致玷汙,更是對仙魔兩道來之不易的和平局面的蓄意破壞!其心可誅!其行可鄙!”
“本聖子在此,向整個仙魔兩界嚴正宣告!”
他目光如電,直視光幕,彷彿能穿透時空,與殿內眾人對視。
“此事,與我藍慕雲,與我天機閣,無半點干係!我無相魔宗,乃魔道魁首,行事素來光明磊落,豈會屑於做此等偷雞摸狗之事?背後真兇,必然是某個見不得光的陰謀家,意圖挑起兩界戰火,好從中漁利!”
“我奉勸縹緲仙宗的諸位道友,莫要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中了奸人的離間之計!也警告那個藏頭露尾的真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待本聖子查明真相之日,必將你挫骨揚灰,以正視聽!”
宣告結束,光幕緩緩消散。
魔心殿內,卻陷入了一場更加詭異的死寂。
藍慕雲的這番“喊冤”,堪稱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說是“大義凜然”。他將自己完全摘了出去,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同樣被矇蔽、被激怒的“受害者”。
可這番話,聽在不同人的耳朵裡,卻變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哈哈哈哈!”媚長老第一個撫掌大笑,聲音充滿了快意,“聽到了嗎?孤煞長老!藍聖子說得何等懇切,何等有理!此事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後搗鬼!而那個‘真兇’,除了某個想透過挑起戰爭來證明自己,結果卻弄巧成拙的蠢貨,還能有誰?”
她的話,就差指著厲九幽的鼻子罵了。
“你放屁!”厲九幽身旁的一名長老怒髮衝冠,“這分明是賊喊捉賊!他藍慕雲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不就是為了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九幽聖子頭上嗎?好惡毒的心思!”
“證據呢?”媚長老柳眉一挑,冷笑道,“你有證據嗎?現在所有的證據,可都指向厲九幽聖子啊!反倒是藍聖子,他有甚麼動機去做這種事?破壞和平對他有甚麼好處?”
一時間,兩派再次吵作一團。
藍慕雲的宣告,就像一把精準的匕首,將魔門內部本就存在的裂痕,狠狠地又豁開了一道!它讓支援藍慕雲的派系更加堅信厲九幽就是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罪魁禍首;而厲九幽一派,則更加認定藍慕雲就是那個在背後捅刀子的陰險小人!
猜忌與仇恨的種子,在這一刻,瘋狂地生根發芽。
……
與此同時,仙魔兩界的各大坊市、茶館、仙城酒樓之中。
由柳含煙親手編織的“故事”,正透過蘇媚兒遍佈天下的情報網,以一種近乎病毒式的速度瘋狂傳播。
“哎,你聽說了嗎?關於縹緲仙宗被盜的內幕!”
“甚麼內幕?不是說魔門乾的嗎?”
“嗨!哪有那麼簡單!我一個在無相魔宗有親戚的朋友傳來的訊息,這事兒啊,是魔門內鬥!”
說書人唾沫橫飛,將一塊醒木拍得啪啪作響。
“話說那無相魔宗有兩位聖子,一位是咱們都聽過的藍慕雲聖子,年少有為,智計百出,主張與我仙道和平共處,前段時間還幫著咱們剿滅了血煞宗呢!”
“另一位,叫厲九幽,天性殘暴,崇尚武力,一直看藍慕雲不順眼,覺得他墮了魔門的威風!”
“這厲九幽啊,嫉妒藍慕雲功高蓋主,就想出了一個毒計!他模仿藍慕雲平時慣用的雷霆手段,故意去招惹縹緲仙宗,還留下了一大堆指向自己的‘假證據’!他的算盤是,一旦仙魔開戰,魔門就必須倚重他這種主戰派,到時候,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壓過藍慕雲,奪得聖子大位!”
“誰知道,他玩脫了!不僅沒能成功栽贓給藍慕雲,反而把自己給套進去了!現在無相魔宗內部都快打起來了!藍慕雲聖子剛剛還發了宣告,氣得大罵呢!”
這個故事,邏輯通順,細節豐富,完美地迎合了大眾對於“魔門內鬥”、“天才相妒”的獵奇心理。
一時間,“厲九幽嫉妒賢能,弄巧成拙”的說法,甚囂塵上,竟成了仙魔兩界最主流的“真相”!
這盆由柳含煙精心調製的髒水,在蘇媚兒的推動下,算是把厲九幽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
天機閣,頂層。
藍慕雲正悠閒地坐在一張軟榻之上,聽著蘇媚兒彙報著外界的輿論風向,嘴角噙著一抹滿意的微笑。
柳含煙侍立在一旁,看著自己編織的“歷史”正在真實地改變著世界,這位江南第一才女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痴迷的光芒。她從未想過,文字的力量,竟能如此恐怖。
“主上,一切順利。”蘇媚兒嬌聲笑道,“現在,厲九幽在外界的名聲,已經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了。縹緲仙宗認定他是元兇,魔門內部也視他為禍根,他這輩子,恐怕是洗不清了。”
藍慕雲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那個如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冷月身上。
“光是言語,還不夠。”
他輕聲道。
“要讓一頭猛虎徹底發瘋,光罵它是沒用的。必須要,殺了它的幼崽,拔了它的爪牙,讓它感受到切膚之痛。”
冷月抬起頭,那雙萬年冰封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藍慕雲從懷中取出了三枚玉簡,隨手一揮,玉簡便精準地懸浮在了冷月的面前。
“這三人,是厲九幽麾下,負責掌管丹藥、法器和情報的三位心腹,也是孤煞長老在外圍最重要的三個棋子。”
“殺了他們。”
藍慕雲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要換一種方式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一縷淡金色的,凌厲至極的劍氣,一閃而逝。
“用這個。縹緲仙宗內門大長老,風長老的‘裂風劍氣’。我已將此劍氣的氣息和執行法門完全解析,以你的悟性,一個時辰,足夠了。”
“處理得,乾淨些。讓他們死得,‘正道’一些。”
“是。”
冷月惜字如金。她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伸手接過三枚玉簡,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對於這柄“忠誠”的劍而言,主上的意志,就是她唯一需要理解的道。
夜,更深了。
僅僅兩個時辰之後,三道加急的血色密信,如同三支催命的利箭,幾乎同時射入了無相魔宗的魔心殿!
“報——!!”
“孤煞長老座下,赤丹堂主,被人發現死於洞府!身中七劍,劍氣凌厲,據查,與縹緲仙宗風長老的‘裂風劍氣’,一般無二!”
“報——!!”
“黑水樓主,被人一劍梟首!現場殘留的氣息,同樣是‘裂風劍氣’!”
“報——!!”
“幽影殿主……滿門上下三百餘口,盡數被誅!兇手只出了一劍,那一劍,依舊是,‘裂風劍氣’!!”
轟——!!!
訊息傳來,整個魔心殿,徹底死寂。
如果說,之前的爭吵還停留在“內部矛盾”的範疇,那麼此刻,這赤裸裸的,針對厲九幽派系的精準暗殺,則徹底改變了事件的性質!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悲憤咆哮,從孤煞長老的口中爆發而出!他渾身魔氣狂湧,將身前的骨質長桌瞬間震成了齏粉!
“縹緲仙宗!藍慕雲!”
他雙目赤紅如血,狀若瘋魔!
“好!好一個裡應外合!好一個仙魔聯手的絞殺之局!”
在孤煞長老看來,真相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縹緲仙宗負責動手,藍慕雲負責在宗門內部製造輿論,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將自己和厲九幽這一派,連根拔起,徹底剷除!
退讓?和談?
去他孃的退讓和談!
“宗主!”孤煞長老猛地轉向王座,聲音嘶啞地吼道,“此仇不報,我孤煞,誓不為人!請宗主下令,全面開戰!血洗縹緲仙宗,清理宗門敗類!此戰,再無退路!!”
他身後的長老們,亦是人人眼含血淚,殺氣沖天。
“戰!”
“戰!”
“戰!”
主戰派的情緒,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