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低吟,從冷月的喉嚨深處發出。
就在柳含煙那一行行以心血寫就的、重塑歷史的金色文字綻放出萬丈光芒的瞬間,冷月身上那些糾纏了她血脈萬年的漆黑詛咒符文,彷彿失去了最根本的“法理”支撐,開始了劇烈的、臨死前的瘋狂反撲!
它們如同被潑了滾油的毒蛇,在她雪白的肌膚之下瘋狂地蠕動、扭曲,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焦臭黑氣。每一枚符文的閃爍,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她的靈魂深處狠狠地烙印下去,帶來深入骨髓的灼痛!
符文之上,那一道道細密的裂紋,非但沒有讓它們消散,反而讓那股深植於血脈中的惡意,更加狂暴地噴湧而出!
因果之殿內,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柳含煙的“逆天改史”,成功了。她像一位最高明的律師,在天道的法庭上,為“執劍人”一脈翻了案,撕毀了那張不公的“判決書”。
但,判決書雖然作廢,可那已經戴在囚犯身上的“鐐銬”,卻不會自動脫落。
它已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可它依舊是一條附骨之疽,一條在失去所有支援後,依舊要拖著宿主同歸於盡的瘋狗!
“含煙!”
藍慕雲身形一閃,出現在軟倒下去的柳含煙身後,穩穩地將她接入懷中,一道精純的魔氣渡入她的體內,護住了她因心血耗盡而幾近崩潰的心脈。
柳含煙的臉色蒼白如金紙,但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卻閃爍著一種,完成了一生夙願的、明亮而璀璨的光。
她虛弱地抬起頭,看著藍慕雲,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旋即將目光投向了正在痛苦中掙扎的冷月。
她的任務,完成了。
接下來的,便不再是“文”的範疇。
“法理已正,當行灼刑!”
一聲充滿了狂野戰意的嬌喝,陡然響起!
是拓跋燕!
這位剛剛覺醒了蒼狼戰祖之力的草原公主,看著在地上痛苦蜷縮的冷月,那雙鉑金色的獸瞳中,燃燒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暴的怒火與戰意!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只能旁觀的煎熬!
“終於,輪到我了!”
她發出一聲低吼,大步流星地來到冷月身後,沒有絲毫的猶豫,伸出那隻繚繞著蠻荒氣息的、燃燒著鉑金色光焰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冷月的後心之上!
“蒼狼戰血,燃!”
轟——!
一股至陽至剛、充滿了無盡生命力與毀滅性戰意的滾燙熱流,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從拓跋燕的掌心,瘋狂地,湧入了冷月的四肢百骸!
滋滋滋——!
彷彿滾油潑雪!
那些漆黑的詛咒符文,在接觸到這股霸道無比的戰血能量的瞬間,發出了無比淒厲的、如同鬼魂哀嚎般的尖嘯!大股大股的黑煙,從冷月的體表蒸騰而出,整個因果之殿,都瀰漫開一股令人聞之慾嘔的腥臭!
“啊啊啊啊——!”
冷月發出了更加痛苦的慘叫。
這是一種,比之前更甚萬倍的、彷彿要將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徹底燒成灰燼的,雙重摺磨!
一邊,是詛咒殘留的、冰冷刺骨的怨毒在啃噬她的靈魂。
另一邊,是拓跋燕那霸道絕倫的、灼熱如岩漿的戰血在焚燒她的經脈!
冷熱交攻,內外夾擊!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架在火上、又同時被浸入冰水中的頑鐵,正在被以最殘酷的方式,進行著淬鍊與毀滅!
葉冰裳在一旁看著,一顆心都揪緊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她能看出,拓跋燕的方式雖然有效,但對冷月造成的負擔,同樣是毀滅性的!
而且,她也敏銳地發現,那些詛咒符文雖然在戰血的灼燒下不斷地消散,但總有那麼一絲絲最核心的、頑固的黑氣,如同打不死的小強,在每一次看似被徹底消滅後,又會從血脈的最深處,重新滋生出來。
雖然微弱,卻綿綿不絕!
藍慕雲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位佳人,聲音沉靜如水。
“秦湘。”
“該你了。”
“斬斷它最後的,‘供給’。”
一直靜立一旁,彷彿在冷靜地分析著甚麼的秦湘,聞言,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的雙眸,早已化作了那對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緩緩旋轉的黃金輪盤。
在她的“財神道”視野中,她所看到的景象,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她看到,在冷月的身上,除了那些被拓跋燕的戰血瘋狂灼燒的實體符文外,還有一條,極其隱蔽的、由純粹的“業力”構成的,黑色絲線。
這條絲線,正是柳含煙之前所說的,那段被篡改的歷史,遺留下來的,“債務憑證”。
它的一頭,連線著詛咒的核心,而另一頭,則紮根於那片代表著天道法則的虛無之中,源源不斷地,為詛咒提供著最基礎的、“存在下去”的能量。
雖然柳含煙撕毀了“判決書”,讓這筆“債務”變得不再合法。
但“債務關係”本身,這條看不見的“借貸鏈條”,卻依然存在!
這,才是詛咒無法被徹底根除的,最後一道保險!
“以物易物,等價交換。乃天地至理。”
秦湘的聲音,冰冷而又專業,彷彿一位最高明的精算師,在宣讀一份最終的審計報告。
“然此詛咒,乃無本之木,強加之債,違背商道根本。”
她緩緩抬起手,那雙黃金輪盤般的眸子裡,閃過一道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光。
“我以古財神之名,在此宣告!”
“此項‘業力借貸’,契約作廢!賬目清零!即刻,強制平倉!”
話音落下,她並指如刀,對著那條只有她能看見的、連線著詛咒與天道的,黑色業力絲線,隔空,狠狠一斬!
咔嚓!
一聲彷彿來自世界本源深處的、清脆的斷裂聲,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中,轟然響起!
那條糾纏了執劍人一脈萬古歲月的“業力鎖鏈”,應聲而斷!
在它斷裂的瞬間,冷月體內那些正在負隅頑抗的、最後一絲頑固的詛咒黑氣,彷彿被瞬間抽空了所有的力量,徹底,失去了再生的能力!
它們,成了真正的,無源之水!
拓跋燕的戰血,在這一刻,再無阻礙,化作了最徹底的、毀滅性的淨化之炎,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將所有殘留的詛咒符文,焚燒得,一乾二淨!
“呼……”
拓跋燕長出了一口氣,收回了手掌,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消耗巨大。
而冷月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痛苦,也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法理已正!
實體已焚!
因果已斷!
破咒的所有外部條件,已經,全部達成!
然而,冷月,依舊靜靜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彷彿,已經死去。
“還差,最後一步。”
藍慕雲的聲音,輕輕響起。
他看著冷月,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我們,已經為你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但那真正束縛著你的,從來都不是這個詛咒。”
“而是,你自己。”
“冷月,站起來。拿起你的劍,去斬斷那個,屬於‘過去’的你。”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魔力,穿透了無盡的痛苦與虛無,在冷月那片死寂的意識之海中,緩緩迴響。
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冷月,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夢裡,她是一柄沒有鞘的劍,永遠在殺戮,永遠在被血與黑暗所包裹。她的存在,就是為了帶來死亡,她的宿命,就是在無盡的痛苦中,腐朽。
但現在,噩夢的邊緣,透進了一縷光。
那光,是柳含煙筆下,那不屈的真相。
那光,是拓跋燕掌中,那熾熱的戰意。
那光,是秦湘眼中,那斬斷一切不公的規則。
那光……是那個男人,平靜而又充滿力量的,呼喚。
冷月,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何等清澈的眼眸。
空洞、麻木、死寂……所有的一切,都已褪去。剩下的,只有如同雨後晴空般的,純粹與乾淨。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柄陪伴了她無數歲月的,長劍之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傳來。但這一次,那感覺中,再也沒有了那股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詛咒之意。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看著為了她而耗盡心血、虛弱地靠在藍慕雲懷中的柳含煙。
看著為了她而消耗巨大、臉色發白的拓跋燕。
看著那雙眼中金光緩緩散去、神情依舊平靜的秦湘。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為她策劃了這一切,為她搭建了整個舞臺的男人身上。
她終於,明白了。
藍慕雲說得對。
詛咒,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習慣了詛咒的,自己。
她轉過身,面向大殿的中央。
在那裡,她的影子,被因果之殿那永恆的光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穿著一身黑衣,手持長劍,渾身散發著死寂的、屬於殺手的氣息。
那,就是她的過去。
是那個,在黑暗中獨行,為殺而殺,沒有思想,沒有未來的,工具。
冷月,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劍。
劍鋒,沒有指向任何敵人。
而是,指向了,她自己的,影子。
-
她的眼中,沒有半分猶豫,只有,決然的新生。
一劍,揮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華麗炫目的光效。
劍鋒,悄無聲息地,劃過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咔……嚓……
一聲,彷彿琉璃破碎般的,清脆聲響,在所有人的心頭響起。
只見那道黑色的影子,從劍鋒劃過的地方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然後,轟然一聲,徹底碎裂!
它沒有化作黑氣,也沒有消散於無形。
那無數的影子碎片,竟然化作了點點純淨的星光,倒卷而回,盡數,沒入了冷月的體內!
轟!
一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劍意,從冷月的身上,沖天而起!
那不再是過去那種,只有純粹殺戮與毀滅的死寂劍意。
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邃,彷彿蘊含著“萬物終將歸於寂滅”這一終極至理的,‘終末’之意!
她的劍道,在斬斷過去,擁抱新生的這一刻,徹底,蛻變了!
從今往後,她的劍,不再是為殺而殺。
-
而是,為終結而殺!
為終結一切痛苦,終結一切紛爭,終結一切不應存在之物,而揮出的,審判之劍!
終末劍道,成!
良久,那股沖天的劍意,緩緩收斂入體。
因果之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冷月,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完美的玉雕。
她緩緩地,將手中的長劍,歸入鞘中。
那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彷彿,是在為一箇舊的時代,畫上句號。
她轉過身,清澈的目光,徑直地,落在了藍慕雲的臉上。
然後,在所有人,甚至包括藍慕雲自己,都有些驚訝的目光中。
這個萬年冰山、這個從來不知情緒為何物的絕世殺手,那張精緻得毫無瑕疵的臉上,嘴角,竟緩緩地,向上,牽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很淺,很淡,甚至有些生澀的,微笑。
卻是她,有生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