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真是有趣。”
當那個由純粹光與資訊構成的威嚴人形,說出這兩個字時,一股比之前“規則抹除”時,更加恐怖百倍的壓力,驟然降臨!
如果說,之前的攻擊,是機器執行程式的冰冷。
那麼此刻,這股壓力,則帶上了“意識”,帶上了“審視”,帶上了高維生命俯瞰低維蟲豸時的,那種漠然的好奇。
剛剛恢復自由的葉冰裳和冷月,甚至連重新運轉靈力的念頭都無法升起,便再次感到自己的神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們,甚至連與對方對視的資格,都沒有。
藍慕雲和柳含煙也是臉色一白,剛才聯手破局的豪情,在這股絕對的位階壓制下,蕩然無存。
他們清楚,剛才的勝利,不過是利用了規則的漏洞,是“投機取巧”。
而眼前這個“守護靈”,他本身,就是更高層次的“規則”化身!
“自這座‘資訊囚籠’建成以來,億萬年間,你們,是第一批,懂得用‘歷史’來戰鬥的入侵者。”
守護靈的聲音,在這片空間中隆隆作響,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在拷問著眾人的靈魂。
他無視了葉冰裳、冷月和柳含煙,那雙彷彿由星雲構成的眼眸,直接鎖定了藍慕雲。
“螻蟻,你們窺探天機,所求為何?”
“是為更強的力量,還是,更長的壽命?”
這是一個古老到,幾乎所有修行者都必須面對的問題,但從守護靈的口中問出,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壓迫力。
藍慕雲強頂著那股幾乎要讓他靈魂跪伏的威壓,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屬於魔主的玩味笑容。
他知道,當對方開始“提問”,而不是直接“清除”時,事情,就有了談判的餘地。
“力量與壽命,不過是附帶的贈品。”
藍慕雲迎著守護靈的目光,朗聲道:“我們,是來與你合作的。你我聯手,顛覆這腐朽的舊秩序,建立一個全新的、由我們來制定規則的新世界,豈不快哉?”
他丟擲了自己最擅長的,充滿了誘惑力的“合作共贏”的籌碼。
然而,守護靈聽完,那由光影構成的面容上,竟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極致的譏諷。
“合作?”
“一隻僥倖從蠱盆邊緣,爬到了中央的蠱蟲,對著看守蠱盆的獄卒說,我們合作,一起把這個蠱盆砸了,換個新盆,由我來當新的蠱王。”
“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蠱蟲!蠱盆!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藍慕雲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徹底僵住。
對方,一語道破了他一直以來,隱隱約約感覺到,卻又不敢深思的,那個最恐怖的可能性!
守護靈不再理會他的震驚,那宏大的聲音,變得愈發漠然。
“看來,你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甚麼。也罷,在清除你們之前,本靈,倒是想看一看,你們的‘道’,究竟有幾分成色。”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
那由文字組成的大地,與由資訊構成的星河,在剎那間褪去。
四人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無盡的虛空之中。
在他們的面前,一張由星光構成的,巨大無比的棋盤,緩緩浮現。
棋盤之上,億萬星辰,如同一顆顆棋子,在明滅不定。
“此為,道心棋局。”
守護靈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威嚴。
“現在,回答我的終極之問。”
“若天道視眾生為食糧,乃是宇宙的必然法則,弱肉強食,本就天經地義。你們的一切掙扎,一切反抗,都毫無意義,註定失敗。”
“面對此等絕境,爾等,當如何自處?”
轟!
這個問題,不再是簡單的詢問。
它化作了一股冰冷的、充滿了絕望與宿命感的真實意志,狠狠地,衝擊著四人的道心!
第一個道心不穩的,是葉冰裳!
她一生以維護法理、守護正義為己任。
可在這個問題下,她所堅信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可笑!
如果,制定“法律”的“天”,本身就是最大的惡,那她所維護的“正義”,又是甚麼?不過是屠夫為了讓牲畜長得更好,而制定的“屠宰場秩序”罷了!
“不……法理,自在人心……縱然天道不仁,我輩修士,也當……也當……”
她試圖反駁,但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弱。因為她發現,她的“道”,在這個終極的、不講道理的“現實”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她的道心,出現了裂痕。
第二個被衝擊的,是冷月!
她的一生,都為復仇而活。
她的道,就是殺戮之道,是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仇敵,揮出復仇之劍。
可如今,守護靈卻告訴她,她的仇人,她先祖的血海深仇,很可能,都只是“蠱盆”中的一場,被設定好的戲劇。
她的復仇,又有甚麼意義?
不過是,盆中的一隻蠱蟲,咬死了另一隻蠱蟲罷了。對於盆外的主人來說,這甚至,是一場有趣的表演。
“嗡——”
冷月手中的劍,發出一聲哀鳴。
她那顆萬古不化的殺戮之心,第一次,產生了迷茫。
柳含煙的臉色,同樣慘白如紙。
作為史官,她畢生的追求,是記錄真實,傳承文明。可如果,整部文明史,都只是一本“飼養手冊”,那她記錄的,又是甚麼?
是笑話嗎?
三位女子的道心,在這殘酷的終極之問下,搖搖欲墜。
唯有藍慕雲,在最初的震駭過後,他的眼神,反而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平靜。
他沒有去思考那些宏大的哲學問題。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凡界的一幕幕。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冰裳時,她那一身白衣,清冷如雪,為了追查一個懸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他想起了,在朱雀大街上,她明明厭惡自己入骨,卻在面對三皇子的刁難時,依舊下意識地,將自己護在身後,冷然道:“他,是我的人。”
他想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因為自己那些“離經叛道”的計劃而憤怒,卻又一次又一次,在看到那些計劃最終拯救了無辜百姓後,那複雜的、帶著一絲釋然的眼神。
她,是如此的固執,如此的“天真”。
她堅信著,這個世界,應該有法理,有公道。
哪怕,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不講任何道理的,黑暗叢林。
藍慕雲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溫柔的弧度。
他抬起頭,迎著守護靈那審視的目光,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問我,當如何自處?”
“我的答案,很簡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片由億萬星辰構成的,代表著“天道法則”的棋盤。
“法則若是不仁,我便,換一個法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了那虛無的,代表著“宇宙必然”的蒼穹。
“天道若是必然,我便,讓它變為偶然。”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而又霸道的意志!
守護靈那星雲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藍慕雲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身邊,那正因為道心動搖而臉色蒼白的葉冰裳。
他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而堅定。
“我這個人,不懂甚麼宇宙真理,也不在乎甚麼必然法則。”
“我只知道,我在乎的人,她相信這個世界應該有光,那這個世界,就必須有光。”
“我之道,很簡單。”
“就是讓我在乎的人,活在,我為她創造的,那個她想要的世界裡。”
“誰敢擋路,我便殺誰。”
“天道,也不例外。”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道心棋局,劇烈地震動起來!
葉冰裳、冷月、柳含煙,三女同時,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無比震撼的,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藍慕雲!
他的答案,沒有一句,是在回答那個宏大的問題。
他的每一個字,說的,都是他自己!
是那份,無比自私,無比渺小,卻又無比堅定的,凡人之心!
然而,就是這份最純粹的“私心”,卻彷彿一把最鋒利的劍,於那片名為“必然”與“絕望”的黑暗中,硬生生地,斬開了一道,名為“可能”的裂縫!
虛空之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許久之後。
守護靈那宏大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只是這一次,聲音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複雜的嘆息。
“有趣的答案……”
“你,有資格知道真相了。”
“但,你需記好。”
“知道真相,往往,比死亡,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