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邊境,寒風凜冽。
眼前,是一片延綿百里的巨大廢墟。
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以及那些被歲月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石雕,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經的輝煌。
這裡,就是“萬卷樓”,一個據說在上古時代,曾藏有世間七成典籍的聖地。
而現在,它只是一座被仙界遺忘了的,巨大的墳場。
藍慕雲、秦湘、蘇媚兒三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廢墟的中心。
蘇媚兒看著眼前這片荒涼的景象,那雙嫵媚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唏噓與心疼。
“萬卷樓……沒想到,竟已破敗至此。”她輕聲感嘆,“含煙姐姐她,一個人在這裡……”
秦湘沉默不語,但那雙一向沉靜如水的眸子裡,也泛起了層層的波瀾。她能想象,以柳含煙那般清高的性子,在這樣一個孤寂的地方,獨自守護著一堆無人問津的故紙堆,內心該是何等的淒涼。
藍慕雲的目光,則平靜地掃過這片廢墟,最終,定格在了前方那座已經坍塌了大半的中央藏書塔上。
“找到了。”
他淡淡開口。
秦湘和蘇媚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座看似隨時都會徹底倒塌的藏書塔周圍,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靈力光暈。
那是一座結界。
結界並不強大,沒有絲毫攻擊性,它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為了隔絕外界的風沙與喧囂,為結界內的人,營造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
三人走上前去。
穿過那層薄如蟬翼的結界,眼前的一幕,讓蘇媚兒和秦湘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只見在那座破敗的藏書塔內,竟是別有洞天。
數以萬計的殘破古籍,被分門別類地,整齊地堆放在一座座由碎石臨時搭建的書架上,堆積如山,幾乎要將整個空間填滿。
而在那片由故紙堆砌而成的海洋中央,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安靜地坐在一張石桌前。
她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裙,三千青絲,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她的身形,比在凡塵時,更顯清瘦,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宛如冰雪般的清冷氣質。
此刻,她正全神貫注地,修復著手中一卷早已腐朽不堪的竹簡。
她的動作,輕柔而又專注。左手捻起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剔除著竹簡上的黴斑;右手執著一杆特製的毛筆,蘸著某種散發著淡淡墨香的靈液,在那殘破的字跡上,一筆一劃地,臨摹著,填補著。
她彷彿已經與這片書海,與這座廢墟,融為了一體。
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就是她們要找的柳含煙,那個痴迷古籍,視書如命的女子。
蘇媚兒剛想開口呼喚,卻被藍慕雲抬手製止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那三道突如其來的氣息,那道素白的身影,修復竹簡的動作,猛然一頓。
一股冰冷而又警惕的氣息,瞬間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她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清麗絕倫,卻又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但那雙曾經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卻盛滿了百年孤獨所積澱下來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與警惕。
然而,當她的目光,在看清來人,特別是秦湘和蘇媚兒那兩張熟悉的面容時,那份冰冷的警惕,瞬間凝固!
緊接著,便被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徹底取代!
她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點!
她手中的那杆毛筆,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掉落在石桌上,濺開一小片墨花。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卻因為太過震驚,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秦湘……媚兒……
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是幻覺嗎?是自己因為太過孤獨,而產生的臆想嗎?
就在柳含煙心神劇震,以為自己身在夢中之時,那個站在秦湘和蘇媚兒身前的男人,那個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只有她們幾人才能聽懂的,獨屬於凡塵舊夢的語調,不疾不徐地,吟誦起來。
“青史幾行名姓,”
轟!
僅僅一句,柳含煙的腦海中,便如同有驚雷炸響!
這首詩!
這首,當年在凡塵之時,那個被她引為“靈魂知己”的男人,在她面前,故作深沉地“剽竊”而來的詩!
藍慕雲沒有停頓,依舊用那平靜的語調,緩緩吟道:
“北邙無數荒丘……”
第二句詩,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柳含煙的心房之上!
她那張強行維持了一百年的清冷麵具,在這一刻,再也無法維持,“咔嚓”一聲,寸寸碎裂!
那雙原本淡漠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了洶湧的、再也無法抑制的霧氣。
她猛地從石凳上站起,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個男人的臉上。
是他!
是他!
那張臉,比百年前更加俊朗,那份氣質,比百年前更加深沉如海。
但,那種玩世不恭之下,隱藏著掌控一切的眼神,那種獨屬於他的,睥睨天下的味道,她永遠,都不會認錯!
“公……公子……”
柳含煙的聲音,嘶啞而又顫抖,帶著濃濃的鼻音。
“媚兒……妹妹……秦湘……姐姐……”
她的目光,從藍慕雲的臉上,緩緩移到蘇媚兒和秦湘的臉上,那模糊的淚眼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真……真的是你們!”
“是我,含煙姐姐!是我們!”
蘇媚兒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將那具顫抖的嬌軀,緊緊地,擁入懷中。
秦湘也走了過來,看著喜極而泣的柳含煙,那張冰山般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溫柔的笑意。
“我們來接你了,含煙。”
感受著懷中那熟悉的溫度,聽著耳邊那熟悉的聲音,柳含煙緊繃了一百年的心絃,終於,徹底斷了。
她伏在蘇媚兒的肩頭,放聲大哭,將這一百年來所有的孤獨、委屈、與思念,盡數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傾瀉而出。
許久之後,情緒才終於平復下來。
柳含煙擦乾眼淚,看著眼前這三位她朝思暮想的故人,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我……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她緩緩地,道出了自己這百年的經歷。
原來,她出身於仙界的史官世家——柳家。萬年前,柳家因觸怒仙帝,被降下詛咒,族人世代被罰入凡塵輪迴,永世不得踏足仙界。
直到,藍慕雲在凡塵一統天下,以無上偉力,重塑了人間秩序。那股龐大的氣運衝擊,竟是陰差陽錯地,擊碎了柳家身上的宿命枷鎖。
她,便是第一個,被家族遺留在仙界的“接引法陣”強行召回的族人。
只是,當她回到仙界時,柳家早已覆滅,親族盡散。孑然一身的她,無處可去,只能憑藉著血脈中的記憶,回到了這座柳家先祖曾經守護過的“萬卷樓”廢墟。
她以為,自己會像先祖一樣,在這座書冢之中,默默無聞地,孤獨終老。
卻沒想到,公子和姐妹們,竟然,也來到了仙界。
而且,還找到了她。
聽完她的講述,蘇媚兒的眼眶,又紅了。
她上前一步,緊緊地,握住了柳含煙那冰冷的、因常年握筆而生出薄繭的雙手。
“含煙姐姐,都過去了。”
“我們都在,公子也在。”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