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舟,最底層。
這裡是整艘魔舟戒備最森嚴,也是最陰冷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氣,牆壁與地面上,銘刻著層層疊疊、閃爍著幽光的禁制符文,將此地與外界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囚室正中。
那名被活捉的灰袍人,正以一個屈辱的姿態,被固定在一座由萬年玄鐵鑄就的刑架之上。
數十條比手臂還粗的玄陰鎖魂鏈,如同一條條黑色的巨蟒,將他的四肢與軀幹死死纏繞。每一寸鎖鏈之上,都有銀色的符文在不斷流轉,散發出強大的禁錮之力,不僅鎖住了他的肉身,更是將他體內的每一絲灰色能量都壓制得無法動彈。
除此之外,更有上百枚閃爍著各色光芒的鎮魂釘,被釘入了他周身的各大要穴,徹底斷絕了他任何自殘或引爆能量的可能性。
冷月和拓跋燕一左一右,如同兩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分立在刑架兩側。
拓跋燕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興奮,她很想知道,這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怪物”,究竟是甚麼來頭。
而冷月的眼神,則始終冰冷如一,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聖子的命令。
藍慕雲緩步走入囚室,來到了刑架之前。
他沒有理會兩位女伴,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被捆縛的“獵物”。
灰袍人的斗篷早已在之前的戰鬥中破碎,露出了下方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容。
是的,沒有五官。
那是一張如同白玉般光滑的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
但藍慕雲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怨毒、且充滿了無盡嘲弄的意念,正從那張光滑的臉上,投射而出。
“退下。”
藍慕雲頭也不回地,淡淡開口。
“可是,聖子……”拓跋燕還想說些甚麼。
“我說,退下。”藍慕雲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拓跋燕嬌軀一顫,與冷月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不甘地躬身行了一禮,與冷月一同,退出了囚室。
沉重的玄鐵大門,緩緩關閉。
囚室內,只剩下了藍慕雲,與他的獵物。
“你的神魂防禦,很強。”
藍慕雲的聲音,在寂靜的囚室中,輕輕響起。
“在那場戰鬥中,我就察覺到了。你們的神魂,彷彿被一層堅固的、不屬於這個世界法則的‘殼’給包裹著,常規的物理攻擊和法術,根本無法傷及其根本。”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那愈發濃烈的嘲弄意念。
對方似乎在說: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奈我何?
“確實,很了不起的手段。”
藍慕雲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只可惜……”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們遇到的,是我。”
話音未落,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正對著灰袍人那張光滑的面龐。
一縷比墨汁還要深邃、比虛空還要純粹的黑色魔氣,從他的掌心,緩緩升騰而起。
那魔氣之中,彷彿有億萬冤魂在嘶吼,有無數張扭曲痛苦的面孔在沉浮。
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金丹修士心神失守,道心崩潰!
《無相奪魂大法》。
無相魔宗歷代聖子口耳相傳,卻少有人能練成的至高魂道禁術。
此法,不問緣由,不講道理。
以自身魔念為引,強行侵入對方識海,如同最野蠻的匪盜,將對方的記憶、情感、乃至靈魂本源,一點一點地,強行撕扯、掠奪出來!
這是最極致的殘忍。
也是,最有效率的審訊。
感受到那股魔氣的瞬間,灰袍人那始終保持著漠然與嘲弄的意念,第一次,劇烈地波動了起來!
那是一種……
混雜著震驚、恐懼與難以置信的劇烈恐慌!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甚麼普通的修士。
他是一個真正的——
魔鬼!
“現在想求饒,晚了。”
藍慕雲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他五指猛地一握!
那縷漆黑的魔氣,瞬間化作了成千上萬道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黑色絲線,如同活物一般,順著灰袍人臉上的每一個毛孔,瘋狂地,鑽了進去!
嗡——!!!!
一道無聲的、卻又足以震碎神魂的淒厲慘嚎,在灰袍人的識海之中,轟然爆發!
他那被鎖鏈捆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
藍慕雲雙眼微閉,神識跟隨著那些魔氣絲線,一同侵入到了對方那廣闊而又堅固的識海之中。
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死寂的海洋。
海洋的上空,懸浮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無數玄奧符文構成的灰色光繭,那便是對方的神魂核心,也是他所有記憶的所在。
光繭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閃爍著微光的鎖鏈,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禦體系。
“有點意思。”
藍慕雲冷笑一聲,心念一動。
那成千上萬道魔氣絲線,瞬間化作了無數旋轉的、帶著猙獰倒刺的鑽頭,對準了那層防禦體系,開始了最野蠻、最瘋狂的……鑽探與破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囚室之內,只有灰袍人身體不斷抽搐、與鎖鏈碰撞發出的“嘩啦”聲響。
藍慕雲的額頭,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種高強度的神魂對抗,對他而言,同樣消耗巨大。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
“咔嚓——!”
一聲彷彿來自靈魂維度的清脆碎裂聲,響起。
那道堅不可摧的神魂防禦,終於被鑽出了第一道裂縫!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如同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了整個光繭!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整個防禦體系,轟然崩塌!
海量的、混亂的、破碎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光繭之中,瘋狂湧出!
藍慕雲的神識,如同一塊最冷靜的礁石,屹立於洪流之中,冷靜而高效地,捕捉著那些一閃而過的、最為關鍵的記憶碎片。
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看到”了這名灰袍人,不,是“清道夫”,在一處處不同的戰場上,收割著各種各樣生物的靈魂……
他“聽到”了他們的首領,在向一個更加偉岸、更加模糊的身影彙報工作,那個身影,似乎被稱作……“閣主”!
他“感知”到了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隱藏在世界陰影之中的古老組織。
“天機閣”!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藍慕雲的腦海深處,如同最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了進去!
更多的資訊,湧了進來!
“仙魔兩道……只是最低階的牧場……”
“戰爭……是催化靈魂成熟最好的肥料……”
“聖子聖女的‘歷劫’……是為了在絕望與毀滅之中,誕生出最完美的‘聖品’……”
“一切,都是為了維持‘天地大陣’的運轉……”
“大陣若崩……萬物歸墟……”
一個又一個關鍵詞,一段又一段破碎的囈語,迅速在藍慕雲的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關於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真相!
原來……
所謂的仙魔之爭,所謂的正邪大戰,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被圈養的、為更高存在提供“食糧”的……大戲。
而他,以及縹緲仙宗的聖女,這些所謂的“天之驕子”……
不過是這場大戲中,被精心培育的、最肥美的“祭品”!
就在藍慕雲心神震動,試圖集中所有神念,去探究那“天機閣”的具體位置與組織架構時!
異變陡生!
那名灰袍人體內,一股被隱藏在靈魂最深處的、充滿了毀滅與終結氣息的最終禁制,被觸發了!
“不好!”
藍慕雲臉色一變,神識閃電般抽離!
轟——!!!!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爆鳴,在灰袍人的體內轟然炸響!
那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靈魂層面的、最徹底的自我湮滅!
只見那名灰袍人的身體,在瞬間,化作了漫天的飛灰,如同他之前抹除掉的那些修士一般,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地、乾乾淨淨地,抹除了所有存在的痕跡。
玄陰鎖魂鏈“嘩啦啦”地掉落在地。
整個囚室,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藍慕雲靜靜地站在原地,閉著眼睛,消化著剛剛得到的、足以顛覆整個修真界認知的情報。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幽深的……興奮。
“清道夫……牧場……祭品……”
“天機閣……”
他輕輕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森然而冷酷的笑意。
“原來,在這方小小的棋盤之上,還坐著一位更了不起的棋手。”
“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眼中的興奮幾乎要化為實質。
“這盤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