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天雲城,觀雲樓。
此樓高九層,是整座天雲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據說在樓頂的露臺,天氣晴好時,能遠眺到天邊縹緲仙宗那如同仙境般的雲海山巒,故而得名“觀雲”。
此刻,觀雲樓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舞女的水袖甩出了滿堂春色。
但在二樓、三樓,乃至更高層的雅間裡,那些看似在飲酒作樂的客人,他們的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透過窗欞、珠簾,匯聚向一樓大堂最靠窗的那一席。
那裡,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黑袍,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正是前幾日攪動了滿城風雨的魔宗聖子,藍慕雲。
女的一襲白裙,容顏清麗,氣質冷冽,正是縹緲仙宗的聖女,葉冰裳。
距離聽風谷那場驚心動魄的截殺,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魔子藍慕雲遭縹緲仙宗伏擊,被一神秘女劍仙所救”的訊息,早已傳遍了天雲城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是兩人遇襲後的首次公開露面。
沒有人知道他們想幹甚麼。
那些來自仙道各宗,或是魔門各派的探子,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與揣測,像一群最耐心的獵人,靜靜地觀察著。
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藍慕雲只是自顧自地飲著酒,時不時會因牽動傷勢而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葉冰裳則一言不發,目光清冷地望著窗外,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堵無形的牆。
這副模樣,落在那些探子眼中,便被解讀為: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後,這對背景對立的男女,關係正處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關頭。
“咳咳……”
藍慕雲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放下了酒杯,端起茶壺,卻發現壺中已空。
他正要揚聲喚小二,對面的葉冰裳,卻動了。
她默默地拿起桌上另一把水壺,為藍慕雲面前那空了的茶杯,續上了滾燙的茶水。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藍慕雲的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柔情”,他輕聲道:“謝謝。”
葉冰裳沒有回應,只是在放下水壺時,似乎為了穩住壺身,左手“無意”間,輕輕搭在了藍慕雲那隻放在桌沿的手腕上。
一觸即分。
然而,就在那不到一息的接觸瞬間。
葉冰裳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那張清冷如雪的臉,在剎那間,血色盡褪!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極致的錯愕與不解,緊接著,那錯愕便化為了無法遏制的、火山爆發般的驚駭與憤怒!
她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滔天的怒火,幾乎要衝垮葉冰裳的理智!
但她畢竟是縹緲仙宗的聖女,在極致的憤怒下,殘存的理智讓她明白了一件事——絕不能在這裡,坐實他“竊取”功法!
那隻會讓縹緲仙宗成為天下笑柄!
她的怒火,瞬間找到了一個更完美的宣洩口!
“藍、慕、雲!”
三個字,彷彿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藍慕雲正端起茶杯,聞言“錯愕”地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與“不解”。
“冰裳,怎麼了?”
“怎麼了?”
葉冰裳笑了,笑得淒涼而決絕。
“你一直在騙我!”
一聲淒厲的指控,響徹整個觀雲樓!
“你接近我,根本不是為了所謂的正邪和解,而是為了打探我宗門的訊息,為了你魔宗的陰謀!”
她猛地一拍桌子!
嘩啦——!
整張紅木八仙桌,連同上面的杯盤碗盞,被一股巨力掀飛,在半空中碎裂成無數木屑與瓷片!
滿堂皆驚!
所有探子,都在這一刻,霍然起身!
鏘——!
一道清越的劍鳴,如龍吟九天!
驚鴻劍已然出鞘,那清冷如秋水的劍鋒,帶著前所未有的、凜冽刺骨的殺意,直指藍慕雲的咽喉!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魔頭!我好心救你,你卻滿口謊言,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
葉冰裳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眼中,已是淚光與殺意交織。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只是利用感情,打探訊息?!
所有探子都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抓住了這個關鍵資訊!
雖然不如“竊取功法”那麼勁爆,但這同樣是仙魔之間不可調和的決裂理由!而且……更像是真的!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指控,藍慕雲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與“震驚”,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急聲辯解:
“冰裳,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閉嘴!”
葉冰裳根本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那張美麗的臉上,只剩下被背叛後的無盡恨意。
“我葉冰裳瞎了眼,才會信了你這魔頭的鬼話!”
“今日,我便親手清理門戶,用你的血,來洗刷我身上的恥辱!”
話音未落,劍已先行!
一道璀璨的、聖潔的劍光,如同驚鴻過隙,撕裂空氣,直刺藍慕雲的心口!
這一劍,沒有絲毫留情!
正是《縹緲仙訣》中的至殺之招!
藍慕雲“大驚失色”,腳下魔氣翻湧,身形暴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轟!
劍氣落空,將他身後的牆壁,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大戰,瞬間爆發!
整個觀雲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食客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狂暴的劍氣與魔氣絞得粉碎。
“住手!葉冰裳你瘋了!”
藍慕雲一邊“狼狽”地躲閃,一邊“焦急”地大喊。
他看起來“傷勢未愈”,一身魔功運轉得斷斷續續,面對葉冰裳那含怒出手的、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竟是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
葉冰裳卻恍若未聞,她的劍法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每一劍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彷彿要將眼前這個欺騙了她的男人,徹底撕成碎片!
兩人從一樓打到三樓,又從樓內打到了露臺之上。
觀雲樓下,早已是人山人海,整條大街被堵得水洩不通。
無數人駭然地抬頭,仰望著那在九層高樓之上,一追一逃,生死搏殺的兩道身影。
“魔頭!拿命來!”
露臺之上,葉冰裳一聲清叱,劍勢再變,一劍化三清,三道凌厲無匹的劍光,呈品字形,封死了藍慕雲所有的退路!
藍慕雲剛剛凝聚起的一團魔氣,被其中兩道劍光瞬間擊潰,他胸口一悶,身形一個踉蹌。
而第三道劍光,就在這剎那的破綻之間,如同一道索命的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向了他那尚未痊癒的胸膛!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藍慕雲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柄透體而出的、熟悉的劍鋒。
鮮血,順著劍身,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黑袍。
“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噴出了一口鮮血。
他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葉冰裳握著劍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含淚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決絕所取代。
她猛地抽出長劍!
藍慕雲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仰倒,從九層高的觀雲樓上,直直地墜落下去!
“啊——!”
樓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叫!
葉冰裳手持滴血的驚鴻劍,迎風而立,她的白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悲憤的九天玄女。
她看著那道墜落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響徹全城的、最後的宣言。
“藍慕雲!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不死不休!”
說完,她再不看樓下的混亂,化作一道流光,帶著無盡的悲憤與決絕,向著縹緲仙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只是,在轉過身、徹底消失在天雲城天際線的那一剎那。
葉冰裳嘴角,一抹無人察覺的血跡緩緩滑落,她的眼神,比天邊的雲海更加冰冷與深邃。
——她剛剛刺出的那一劍,看似致命,卻用本源仙氣死死護住了他的心脈。
而藍慕雲體內那股“竊取”功法的魔氣,其實是兩人早已商定好的訊號。
——計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