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谷的死寂,被一聲果決的低喝打破。
“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說話的是拓跋燕。
她強行壓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驚,目光在單膝跪地的冷月、氣息奄奄的藍慕雲,以及那個眼神空洞、彷彿丟了魂的葉冰裳之間來回掃視。
她雖然不明白冷月身上發生了甚麼,但身為草原兒女的戰鬥本能告訴她,此地不宜久留。
縹緲仙宗的求援訊號已經發出,天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派來更強的追兵。
冷月緩緩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些許波動。她看向拓跋燕,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她的判斷。
“你,帶路。”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溫度,但其中蘊含的命令意味,卻不容置疑。
說完,她不再理會拓跋燕,而是小心翼翼地、動作輕柔地,將已經“昏死”過去的藍慕雲,連同他懷裡那個同樣“昏迷”的葉冰裳,一同抱了起來。
那個姿勢,彷彿是在捧著兩件世間最珍貴的、一碰即碎的瓷器。
誰能想到,這個剛剛還劍氣沖霄、一劍斷臂的殺神,竟會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拓跋燕看得眼角一抽,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便向谷外預設的安全路線飛奔而去。
一行人,在秦湘早已安排好的接應下,透過天雲城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有驚無險地,再次返回了奇珍閣最深處的那座秘密洞府。
洞府的密室內,燈火通明。
藍慕雲被平放在一張由萬年暖玉製成的石床上,胸前那道被劍氣貫穿的傷口,依舊猙獰可怖,一絲絲精純的魔氣與殘存的仙道劍意在傷口邊緣互相絞殺、湮滅,阻止著肉身的癒合。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停止。
冷月就那麼筆直地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最忠誠的守護石雕。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藍慕雲分毫,整個人的氣息,與周圍的空氣,都融為了一體。
而密室的另一角,拓跋燕正煩躁地來回踱步,她手中的火焰長刀被她捏得咔咔作響,顯示著主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至於葉冰裳,她從回來之後,就一直蜷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雙臂抱膝,將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像一隻受了驚的鵪鶉。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陷入了一種深度的、對外界毫無反應的自我封閉之中。
她的世界,在今天,被徹底顛覆了。
終於,拓跋燕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發瘋的寂靜。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冷月。
“冷月!”
她的聲音,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直接與急切。
“看著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初在地宮一別,你便下落不明,我們都以為你死了!現在你突然出現,還……還變得這麼強!”
拓跋燕的目光,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困惑。
“你的實力,為何會暴漲到如此地步?!這幾個月,你到底經歷了甚麼?!”
她一口氣,將心中積壓的所有疑問,都吼了出來。這不再是對陌生人的盤問,而是對一箇舊識驚天變化的追根究底。
被質問的冷月,終於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靜靜地與拓跋燕對視。
半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背誦一份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
“大乾皇宮,地宮之戰。”
“為掩護主人撤退,我身受致命重傷。”
“墜入皇宮地下的一個上古傳送陣。”
寥寥數語,便交代了事情的起因。
拓跋燕聽得心神劇震。地宮之戰她雖未親歷,卻也從藍慕雲口中聽過大概。她知道那一戰的慘烈,也知道冷月是為了掩護藍慕雲才失蹤的。
冷月沒有理會她的疑惑,繼續用她那毫無波動的語調,敘述著那段離奇的經歷。
“傳送陣,通往一處破敗的仙人古墓。”
“墓中,有一位上古劍仙的殘魂。”
聽到“仙人古墓”和“劍仙殘魂”這八個字,拓跋燕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種只存在於上古傳說中的逆天仙緣,竟然真的存在?!
就連角落裡那個一直處於自閉狀態的葉冰裳,肩膀也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位劍仙,感念我捨身護主的忠誠,又說,我是萬年一遇的‘太陰劍體’,是繼承他衣缽的最佳人選。”
“於是,他將畢生傳承,與一縷本源劍氣,盡數灌頂於我。”
“助我重塑肉身,一步登仙。”
一步登仙!
當這四個字,從冷月那冰冷的口中吐出時,拓跋燕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她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熟悉的女人,嫉妒、羨慕、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奇遇!
這……這是何等逆天,何等不講道理的奇遇!
難怪!難怪她的劍意如此純粹,難怪她的實力能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來,她繼承的,竟是一位上古劍仙的完整道統!
冷月的敘述,到這裡,便結束了。
但她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那句話,像是一道終結的判詞,也像是一句永恆的誓言。
“飛昇仙界之後,我只有一個信念。”
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了床上那個男人的臉上,那冰封的眼眸深處,似乎融化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名為“信仰”的光。
“找到主人。”
“然後,繼續履行我的……使命。”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死寂。
拓跋燕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看著冷月,又看了看床上那個“不省人事”的藍慕雲,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近乎荒謬的念頭。
或許……
或許跟著這個男人,是她這一生中,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拓跋燕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角落。
那個一直死死蜷縮著的葉冰裳,此刻,身體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幅度之大,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
她緩緩抬頭,那張清麗的臉龐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崩塌的、純粹的恐懼與茫然。
拓跋燕心中一凜。
她瞬間明白了。
連自己這個旁觀者都震撼到無以復加,那作為縹緲仙宗天之驕女、對仙道有著清晰認知的葉冰裳,又該受到了何等顛覆性的衝擊?
冷月的故事,不僅僅是在講述一個奇遇。
更是在向她們展示,那個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其能量究竟有多麼通天徹地!
一個忠誠的部下,便可得此仙緣,一步登天。
那他本人呢?
那個被如此強者心甘情願稱之為“主人”的男人……他自己,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拓跋燕不敢再想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九天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她看著藍慕雲,眼神中除了震撼,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名為“敬畏”的情緒。
她忽然無比確信,自己捲入的,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修仙界的風暴。
而自己,正站在風暴之眼,離那個執掌風暴的男人,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