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珍閣內部,與外界的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
腳下不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厚厚的靈獸皮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能安神靜氣的異香。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吸入精純的靈氣,驅散著一路的疲憊。
藍慕雲能感覺到,身後的拓跋燕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顯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牆壁上掛著動態山水陣圖,雲捲雲舒,飛鳥掠過,栩栩如生。
走廊拐角處隨意擺放的一盆盆景,其上生長的竟是外界千金難求的珍稀靈植。
而一向清冷的葉冰裳,此刻也只是低垂著眼眸,沉默地跟在後面,讓人看不透她在想甚麼。
藍慕雲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兩道目光的複雜。
不過,那不重要。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位貴客,請。”
三管事錢伯將他們引入一間位於閣樓頂層的靜室,態度依舊恭敬,但藍慕雲能從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捕捉到一絲審視的精光。
靜室內陳設不多,卻無一不是精品。
一張由整塊“養魂木”雕琢而成的茶桌,幾隻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玉製蒲團。
錢伯親自為三人斟茶。
茶水呈碧綠色,一入杯中,便有嫋嫋白霧升騰,化作一隻迷你的仙鶴,盤旋片刻才緩緩散去。
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好茶。”
藍慕雲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只覺一股溫和的能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滋養著四肢百骸。
“此乃‘雲頂鶴露’,乃是採摘自雲海之巔的靈茶葉,以無根之水沖泡,有清心明目之效。貴客若是喜歡,老朽稍後讓人為您備上一些。”
錢伯笑呵呵的說道,姿態放得很低。
但他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的問道。
“只是不知……貴客尊姓大名?又來自何方仙山?老朽也好為您登記在冊,日後若有新到的奇珍,可第一時間通知您。”
來了。
藍慕雲心中一笑。
他放下茶杯,神情悠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姓藍,單名一個雲字。”
“至於來歷麼……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說了,錢管事你大概也沒聽過。”
他這番半真半假的話,讓錢伯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
對方顯然不想透露來歷。
“那不知……藍公子手中這枚‘紫鳳天令’,又是從何而來?”
錢伯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此令乃我閣最高信物之一,自我閣創立以來,便只發出過三枚。其中兩枚,都由總閣的兩位閣主親自掌管。”
“而這第三枚,則是在百年前,由總閣下派的‘巡界使’,在某個下界,贈予了一位……天賦異稟的奇女子。”
錢伯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藍慕雲的眼睛。
“按理說,此令,絕不該出現在一個男人的手中。”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話語中的質問之意,已經毫不掩飾。
整個靜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藍慕雲甚至能感覺到身後的拓跋燕,氣息都為之一滯,顯然是感受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屬於金丹中期強者的強大威壓。
然而,身處威壓中心的藍慕雲,卻恍若未覺。
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笑容。
“哦?還有這等說法?”
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而饒有興致的問道:“錢管事,我倒是很好奇,你們奇珍閣,是如何在仙界這等強者林立的地方,做到一家獨大的?”
錢伯愣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對方非但不解釋,反而反問起他閣中的經營之道。
這是何等狂妄?
他壓下心中的不悅,沉聲道:“自然是靠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不對。”
藍慕雲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
“貨真價實,只是基礎。真正讓你們脫穎而出的,應該是三點。”
錢伯的瞳孔微微一縮。
“第一,你們賣的,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種‘身份’。將客人分為三六九等,不同等級的客人,享受不同的待遇,看不同的貨品。這極大的滿足了那些頂尖強者的虛榮心,讓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等級’,心甘情願地在你們這裡消費。”
藍慕雲每說一句,錢伯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二,你們建立了一套覆蓋整個修真界的‘物流體系’。無論客人身在何處,只要付得起價錢,你們就能將東西送到。這種便捷性,是其他商會無法比擬的,它將許多潛在的、嫌麻煩的客戶,都變成了你們的忠實擁躉。”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藍慕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們懂得‘品牌’的價值。鳳凰徽記,就是你們的品牌。你們會花大價錢,去贊助各種宗門大比,或是與某些知名散修改善關係,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奇珍閣,代表著最高品質和最可靠的信譽。這,叫品牌溢價。”
藍慕雲侃侃而談。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錢伯的心上。
錢伯臉上的血色,已經徹底褪盡。
他瞪大了眼睛,如同白日見鬼一般看著藍慕雲。
身份、物流、品牌……
這些詞彙,他聞所未聞。
但藍慕雲所描述的內容,卻又是那麼的精準!
精準到,讓他頭皮發麻!
因為藍慕雲所說的這三點,正是奇珍閣近年來,由一位新晉崛起的女執事,力排眾議,強行推行的新政!
這些理念,在當時,被無數守舊的管事斥為“歪門邪道”。
- 可正是靠著這些新政,天雲城奇珍閣的利潤,在短短十年內,翻了三倍!也讓那位女執事,一舉奠定了她在閣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這些,都是閣中最高層的商業機密!
別說外人,就連閣內大部分的中層管事,都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誰?!”
錢伯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藍慕雲看著他驚駭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我說了,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有一個小小的‘試點’,這些理念,就是從那裡,最先開始實施的。”
他慢悠悠的說道,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看來,當初我隨便種下的一顆種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啊。”
種子?
試點?
錢伯的大腦,一片轟鳴。
他猛然想起了那位女執事的來歷!
她……她正是從一個凡人界,被“巡界使”破格提拔上來的!
一個驚人的、幾乎不可能的猜測,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成型。
難道……
難道眼前這個人,就是……
“看來,錢管事是想到甚麼了。”
藍慕雲看著他的表情,輕笑一聲。
“那位推行新政的執事,應該是個很有趣的人吧?不如,你跟我說說她的故事?”
錢伯的喉嚨,乾澀無比。
他艱難的嚥了口唾沫,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緩緩開口。
“她……那位大人,姓秦,名湘。”
“兩年前,她以凡人之身,被巡界使大人看中其萬中無一的經商天賦,認為是天生的‘財神道’修士,從而獲得了脫胎換-骨,飛昇仙界的機會。”
“來到仙界後,她憑藉著種種匪夷所思,卻又卓有成效的經營理念,在短短百年間,便從一個底層學徒,一路晉升為如今執掌天雲城分部財政大權的核心執事之一。”
“她被譽為……奇珍閣千年不遇的商業奇才。”
說到這裡,錢伯抬起頭,看向藍慕雲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敬畏。
從質問,變成了……朝聖。
他終於明白了。
如果說,秦湘是那位千年不遇的商業奇才。
那麼眼前這個,能將那些理念信手拈來,彷彿就是他自己創造出來一樣的男人……
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就是那位奇才的……源頭!
靜室之內,一片死寂。
藍慕雲的餘光瞥見,身旁的葉冰裳,身體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他知道,這個名字,對她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曾經凡間的佈局,在仙界開花結果,這本身就是對他過往一切最好的證明。
所謂的道不同,只是因為站的高度不同。
當你還在看著腳下的一畝三分地時,我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整片星空。
藍慕雲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天算地算,終究,不及人心。
他看著已經徹底失態的錢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彷彿在說一件小事。
“那麼,可以請她,出來一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