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凝重、更加冰冷的死寂。
那是一種,當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念頭,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誕生時,所特有的、連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恐怖氣場。
拓跋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只是僵硬地坐在那裡,看著藍慕雲,看著他臉上那抹燦爛到邪異的笑容,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裡那個如遭雷擊、渾身僵硬的女人。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葉冰裳,同樣無法理解。
但她能感覺到。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兩柄無形的、燒得通紅的刻刀,正一寸一寸地,剖開她的血肉,剖開她的骨骼,試圖窺探她靈魂最深處的、那個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秘密。
危險!
一種前所未有的、超越了生死的、足以讓她神魂都為之顫慄的巨大危險,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她徹底淹沒!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驚鴻劍柄,那刺骨的寒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憑依。
“你……想做甚麼?”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想做甚麼?”
藍慕雲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了拓跋燕,把玩著手中那枚同心鏡的殘片,目光幽幽,彷彿穿透了時空。
“剛剛,我接到了宗門的指令。”
他沒有隱瞞,直接將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拋了出來。
“他們要我,去拿《縹緲仙訣》的上卷,作為我登上聖子之位的‘投名狀’。”
“甚麼?!”
拓跋燕再次失聲驚呼,這次,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縹緲仙訣》?!那不是縹緲仙宗的命根子嗎?!別說是去拿,就是靠近藏著那功法的禁地,都難如登天!這……這不是讓你去送死嗎?!”
就連角落裡失魂落魄的葉冰裳,聽到這句話,身體也不可抑制地猛地一顫,抬起了頭。
作為曾經的縹緲仙宗真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縹緲仙訣》對於宗門意味著甚麼。
那不僅僅是一部功法。
那是縹緲仙宗立派萬年的根基!是所有弟子信仰的源頭!
別說是一個外人,就算是宗門內部,除了宗主和寥寥幾位太上長老,都無人能得見其全貌。
這個任務,不是死局。
這是來自魔宗高層的、赤裸裸的羞辱與謀殺!
“送死?”
藍慕雲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與傲慢。
“在他們的眼中,或許是吧。”
“但對我而言……”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葉冰裳的身上。
“這只是一個,更有趣的遊戲罷了。”
“遊戲?”拓跋燕已經跟不上他的思路了,“這怎麼可能是遊戲?!那可是《縹緲仙訣》!它被鎖在縹緲仙宗最核心的‘問道閣’,那裡有歷代宗主佈下的無上劍陣,有太上長老常年鎮守,就算是仙帝親臨,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怎麼可能拿得到?!”
“誰說,我要自己去拿?”
藍慕雲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實質的刀,緩緩地,從拓跋燕臉上,移到了旁邊那個已然面無血色的女人身上。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釋!
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你休想!!!”
葉冰裳再也無法維持鎮定,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大,頭直接撞在了車廂頂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雙鳳眸死死地盯著藍慕雲,那其中,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羞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藍慕雲!我告訴你!就算我死!就算我神魂俱滅!你也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字!一個標點!”
“我是縹緲仙宗的弟子!《縹緲仙訣》就是我的命!守護它,就是我的道!你永遠……永遠也別想打碎我的道!”
她嘶吼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美麗的雌豹,亮出了自己最鋒利的爪牙。
她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決絕與殉道者般的悲壯。
任何一個人,在聽到這樣一番話後,都會明白,這是一堵,無法被逾越的牆。
然而。
藍慕雲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憐憫。
那種神明在俯瞰著愚昧凡人時,才會有的、悲天憫人般的憐憫。
“打碎你的道?”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葉冰裳,你為何,就是不明白呢?”
“我,為何要去打碎一個,本就不存在的東西?”
“你!!!”葉冰裳氣得渾身發抖。
藍慕雲緩緩地坐直了身體,他看著她,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也無比殘忍。
“你告訴我,你的道,是甚麼?”
“是守護縹緲仙宗的傳承?是維護你心中的正義?是堅守你那可笑的秩序?”
“可你看看,你現在,在做甚麼?”
“你,跟著我這個魔頭,一路逃亡。”
“你,親眼看著我,設局,誅心,將你的同門師兄,逼入絕境。”
“你,甚至還準備,在我與他對決時,從背後,遞出你那致命的一劍!”
藍慕雲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像是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扎進葉冰裳的心裡!
“你所謂的‘道’,在你選擇與我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你所謂的‘守護’,在你眼睜睜看著林風被廢,而無動於衷時,就已經是個笑話了!”
“你所謂的‘正義’,在你現在,坐在這輛逃亡的馬車上,苟且偷生時,就已經被你自己,親手,埋葬了!”
“不……不是的……”
葉冰裳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無力地反駁著,腳步踉蹌,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在了冰冷的車廂壁上,退無可退。
“那只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藍慕雲笑了,笑得無比諷刺,“好一個權宜之計。”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在活生生地解剖著葉冰裳的靈魂,將她那層名為“正道”的虛偽外衣,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其下血淋淋的、充滿矛盾與妥協的真實。
她最後的防線,那句蒼白無力的“權宜之計”,在藍慕雲的追問下,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藍慕雲看著她那雙已經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與茫然的鳳眸,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宣判般的平靜。
“葉冰裳,你最大的悲劇,不是遇到了我。”
“而是你,從始至終,都在用一個自己都做不到的、虛假的‘道’,來欺騙自己。”
“你所堅守的,不是正義,不是秩序。”
“只是你那份,可憐的、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罷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記最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葉冰裳的心臟上。
自我感動……
自我……感動……
這四個字,像最惡毒的魔咒,在她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堅持,她為了守護心中正道所做出的所有犧牲與掙扎,在這一刻,都被這四個字,無情地,定義為了……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哇——”
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染紅了她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她身體一軟,順著車廂壁,無力地滑倒在地。
眼神,空洞。
表情,麻木。
她的道心,沒有被打碎。
只是被藍慕雲證明了,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座搖搖欲墜的空中樓閣。
而現在,他只是吹了口氣,將那片華麗的廢墟,徹底清掃乾淨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