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腐酸雨漸漸停歇,但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卻與濃霧混合在一起,變得更加粘稠。
之前的各種怪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周遭的環境,只剩下單調的、雨水滴落的“滴答”聲,和自己那愈發粗重的呼吸。
這種壓抑的氛圍,比之前的喧鬧更加可怕。
它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每一個仙宗弟子的咽喉,讓他們幾乎無法呼吸。
藍色光罩內,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師兄……我們,我們還要待在這裡嗎?”
一個年輕弟子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煎熬,聲音顫抖的開口。
“敵人藏在暗處,我們在這裡就是活靶子!不如……不如先行撤退,從長計議!”
“住口!”
林風猛地回頭,眼神陰鷙得如同要吃人。
他一步踏出,瞬間出現在那名弟子面前,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名弟子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滲出鮮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再有言退者,殺無赦!”
林風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感情。
他掃視著周圍那些因恐懼而垂下頭的師弟們,心中的怒火與煩躁,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這麼被動地耗下去,不等敵人動手,他們自己就要先崩潰了。
物理上的搜尋已經失效,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方法。
林風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磅礴的靈力運轉到極致,灌注於喉間。
下一刻,他宏大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撕裂了濃霧,響徹整個沼澤。
“葉冰裳!”
“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何時!”
這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清晰地傳入了沼澤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乃縹緲仙宗聖女,身負宗門期望,修的是太上忘情、斬斷塵緣的大道!你忘了你的師尊,忘了你的誓言了嗎?”
遠處的枯樹下,被藍慕雲攬在懷中的葉冰裳,嬌軀猛然一顫。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沒有血色。
-
林風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你身邊那人,是魔門餘孽,是天下公敵!他就是你的劫,是你大道之上的心魔!”
“與此獠為伍,只會汙染你的道心,讓你萬劫不復!”
“速速醒悟,棄暗投明!到我這裡來!只要你斬卻這份塵緣,誅殺此魔,你的大道便能圓滿!”
“冰裳,我這是為你好!莫要自誤!”
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悲憫與循循善誘的關切。
彷彿他不是一個被困住的追殺者,而是一個正在普度眾生的神明。
一些年輕的仙宗弟子聽到這番話,臉上甚至露出了崇敬之色,彷彿再次找回了身為名門正派的榮耀與自信。
枯樹下。
拓跋燕看著葉冰裳那劇烈顫抖的睫毛和痛苦的神情,不由得有些緊張。
她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藍慕雲道:“喂,他這套說辭聽起來挺唬人的,你的女人……不會真的被他說動了吧?”
藍慕雲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葉冰裳那張痛苦糾結的臉上,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他在等。
等林風把話說完。
等這番“大道”之言,像一把錘子,在葉冰裳的心房上,砸出最響亮的聲音。
然後,他才會遞上那根,足以撬動一切的針。
感受到懷中人兒的身體,已經因為內心的天人交戰而變得微微僵硬。
藍慕雲知道,時機到了。
他沒有像林風那樣,用盡全力,讓聲音響徹雲霄。
他只是用靈力包裹著自己的聲音,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精準地送了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不宏亮,甚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沙啞。
但這聲音,卻清晰地壓過了林風話語的迴音,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林風。”
藍慕雲只叫了他的名字,便停頓了一下。
這短暫的停頓,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沼澤對面的藍色光罩內,林風的眉頭猛地一皺。
是那個魔頭!
他終於肯出聲了!
“你以為躲在暗處,就能……”
林風正欲開口反斥,卻被藍慕雲接下來的話,直接堵住了嘴。
“你說,她的道,是太上忘情?”
藍慕雲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很天真的問題。
-
“那麼,請問。”
“她的道,就是捨棄那個在凡間與她拜過天地、同床共枕的夫君嗎?”
此言一出,場中落針可聞。
就連那些剛剛還一臉崇敬的仙宗弟子,臉上都露出了錯愕和茫然。
凡間……夫君?
聖女她……在凡間嫁過人?
藍慕雲的聲音,還在不緊不慢的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林風那番道貌岸然的理論上。
“她的道,就是忘掉那個在京城與她並肩作戰,一個掌神捕司,一個掌攝政閣,聯手肅清朝堂,守護百萬生民的同伴嗎?”
“她的道,就是背棄那個與她有過生死之約,曾許諾要一起看遍天下海晏河清的男人嗎?”
-
一句又一句。
沒有一句提到“仙”與“魔”。
沒有一句辯解自己的身份。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葉冰裳在凡間,以“神捕葉冰裳”的身份,親身經歷過,甚至為之驕傲過的事情。
這些話,像一把把鋒利的鑰匙,強行開啟了葉冰裳被“太上忘情”心法層層封鎖的記憶。
在京城並肩作戰的日日夜夜。
在朝堂上聯手對抗貪官汙吏的默契。
在月下,他輕聲說出“願我大乾,人人如龍”時的萬丈豪情。
那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一切,都曾讓她感到過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滿足。
那份成就感,遠比在仙宗裡枯坐百年,參悟甚麼虛無縹緲的大道,要來得真實,來得滾燙!
林風的臉色,已經從錯愕,變成了鐵青。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大道”理論,在對方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對方根本不接他關於“仙魔”的辯論,而是直接釜底抽薪,用“凡塵的情義”來對抗“仙門的道義”!
這讓他有一種重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你……你這魔頭!巧言令色!蠱惑人心!”
林風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蒼白的怒罵。
-
藍慕雲發出一聲輕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
他終於丟擲了自己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問。
“林風,你說你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那我倒想問問你。”
-
“你對她的這份‘好’,究竟是為了讓她勘破大道,早證長生。”
“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那份,得不到,就想毀掉的,卑劣的佔有慾?”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在林風的腦海中,在所有仙宗弟子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卑劣的佔有慾!
這五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撕下了林風所有道貌岸然的偽裝,將他內心深處最陰暗、最不堪的念頭,血淋淋的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周圍的仙宗弟子們,看向林風的眼神,徹底變了。
原來……師兄對葉師姐,竟是這種心思?
林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被氣炸了。
他正要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就在怒火即將噴湧而出的前一刻,他卻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臉上的狂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的平靜。
隨即,他笑了。
那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充滿了猙獰與自嘲的冷笑。
“呵……呵呵……”
“說得好。”
林風抬起頭,目光穿透濃霧,彷彿與藍慕雲在空中對視,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瘋狂。
“你說得沒錯,我就是有佔有慾,那又如何?”
他坦然承認了!
“她是我縹緲仙宗的聖女,是我未來的道侶!她的榮耀,她的道途,她的一切,都該由我來規劃!”
“你一個骯髒的魔頭,一個她生命中的汙點,有甚麼資格來置喙?”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喙的霸道與扭曲的邏輯。
“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親手將她捧上雲端,還是在她不聽話的時候,親手將她折斷、毀掉!那都是我的事!”
“你,也配來管?”
這番話,比之前的任何咆哮都更具衝擊力!
它將一個偽君子的假面徹底撕碎,露出了一個極度自私、扭曲、視他人為私有物的瘋子真容!
藍慕雲不再言語。
他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的葉冰裳。
只見她緊緊地咬著下唇,一絲鮮血從唇角溢位,那雙緊閉的鳳眸之下,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為“仙道”流的血,和為“凡塵”流的淚,在這一刻,混合在了一起。
她的道心,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