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廢棄驛站數十里外的一處隱蔽山坳裡,新找到的洞穴中,篝火燒得正旺。
拓跋燕正興奮地撕咬著一條烤熟的獸腿,滿嘴是油。她一邊吃,一邊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不住地打量著藍慕雲。
“真有你的!”她含糊不清地讚歎道,“我敢打賭,那個叫林風的小白臉,現在一定氣得連他媽都不認識了!哈哈!痛快!”
“能用腦子解決的問題,為甚麼非要用蠻力。”藍慕雲淡淡地回應,他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著一柄繳獲來的長劍,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一個專注的匠人。
這次的成功,只是一個開始。他很清楚,被徹底激怒的林風,下一次的反撲,必然會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
他們只是暫時從獵人的網中,鑽了一個空子,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洞穴的氣氛,本該是輕鬆的。
但這份輕鬆,卻被一道沉默的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葉冰裳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
她獨自坐在離火堆最遠的一塊岩石上,抱著雙膝,將臉埋在臂彎裡。火光只能照亮她素色長裙的一角,和那雙緊緊攥著、指節發白的手。
她一言不發,但那份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冰冷而沉重的氣息,卻讓整個洞穴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拓跋燕啃完獸腿,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她注意到了葉冰裳的異樣,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和輕蔑。
“喂,那個花瓶,”她用手肘碰了碰藍慕雲,“她怎麼了?打了勝仗,還哭喪著一張臉給誰看?”
藍慕雲擦拭長劍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眼角的餘光,早已將葉冰裳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盡收眼底。
他知道她在想甚麼。
從他下令散播假訊息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有些事,她想不通。”他平靜地說道。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葉冰裳,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那雙清冷的鳳眸,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直直地望向藍慕雲。
“我想不通?”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冰塊敲擊在玉石上,清脆,且帶著裂痕。
“是,我是想不通。”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藍慕雲面前。
她沒有理會一旁看好戲的拓跋燕,只是用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藍慕雲,我問你。”
“那些被你派去散播訊息的青葉堂部下,那些在坊市裡被你當做誘餌的無辜散修……他們的性命,在你看來,又算甚麼?”
來了。
藍慕雲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躲不過去。
“他們是棋子。”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棋子?”葉冰裳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失望,“好一個棋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質問。
“林風被激怒,他找不到我們,你覺得他會做甚麼?他會把怒火傾瀉在那些坊市裡!那些被他懷疑與‘青葉堂’有關的人,那些僅僅是聽了、或是傳了幾句閒話的人,他們可能會被抓,被審問,甚至被殺!”
“為了我們三個人的安危,你把成百上千的無辜之人,推向了不可預知的危險之中!”
“這就是你的計謀?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用別人的血,來鋪就自己的路?!”
“藍慕雲!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魔道,又有甚麼區別?!”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向藍慕雲的胸口。
拓跋燕在一旁聽得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嘲諷幾句,卻被藍慕雲抬手製止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和失望而微微顫抖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片清澈的、不容任何汙穢的“道義”,忽然感覺有些疲憊。
“區別?”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
“區別就是,我們還活著,而死的人,不是我們。”
他站起身,與她平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智。
“在棋盤上,任何棋子都有它存在的價值。他們的價值,就是為我們爭取到了現在這段喘息的時間。這筆交易,很划算。”
“交易?”葉冰裳如遭雷擊,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管這叫……交易?”
“不然呢?”藍慕雲反問,他的聲音,也冷了下去。
“難道要我們三個人,像你所說的那樣,為了不牽連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就坐在這裡,束手待斃,等著林風找到我們,然後被他一劍一個,乾乾淨淨地殺死?”
“葉冰裳,我問你,這,就是你的道義嗎?”
“為了你心中那份可笑的、一塵不染的‘正道’,陪著我們一起去死,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你!”葉冰裳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煞白。
她知道,從生存的角度,他說的是對的。
但她的心,她的道,卻在瘋狂地告訴她,這是錯的!大錯特錯!
“婦人之仁!”
拓跋燕再也忍不住,冷哼一聲,站了出來。
她走到藍慕雲身邊,像一頭護食的母狼,挑釁地看著葉冰裳。
“在草原上,遇到狼群,跑得慢的羊,就是用來給跑得快的羊爭取時間的食物!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你可憐那些被當做誘餌的散修?誰來可憐我們?難道就因為你這所謂的‘道義’,我們三個就該引頸就戮?”
“別天真了,聖女殿下。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人吃人的。要麼當吃人的狼,要麼,就當被吃的羊!”
拓跋燕的話,粗鄙,卻直接。
像一把重錘,將葉冰裳最後的堅持,砸得粉碎。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她曾經以為可以託付終身,如今卻變得無比陌生的丈夫。
一個,是她本能排斥,此刻卻與他丈夫站在同一陣線的“妖女”。
他們……才是一類人。
而自己,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她忽然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不想再爭辯了。
因為她知道,他們說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是她的法理與秩序。
另一個,是他們的生存與叢林。
道不同。
她最後看了藍慕雲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質問,只剩下一種深可見骨的失望和疏離。
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回了那個陰暗的角落,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
彷彿要將自己,與這個她無法認同的世界,徹底隔絕。
洞穴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冰冷,來得沉重。
一道無形的、巨大的裂痕,在藍慕雲和葉冰裳之間,悄然張開。
藍慕雲看著她孤絕的背影,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知道,這是他們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決裂。
不是因為誤會,不是因為立場。
而是因為,他們腳下的路,已經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