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的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盯著藍慕雲扶在葉冰裳腰間的手,盯著葉冰裳倚靠過去的姿態。那雙眼睛裡的紅,幾乎要漫出來。
“為了他……”
他的聲音幹得發裂,像沙地裡的枯枝。
“你對我出劍?”
這不是問句,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自己心上來回割。
藍慕雲能感覺到懷裡葉冰裳身體的輕顫,還有她強行壓抑的、紊亂的氣息。他的目光卻落在林風那張繃到變形的臉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是一種摻雜著無辜和無奈的、很輕的笑。
“這位師兄,”藍慕雲開口,聲音不大,恰好能讓凝固的空氣裂開一道縫,“你這話,說得沒道理。”
“冰裳剛才,只是怕我出事。你知道的,她心軟。”
他又緊了緊扶著葉冰裳的手,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她是你師妹,一時情急罷了。你怎麼能……怪她呢?”
這話像一捧滾燙的沙,全潑在了林風那堆燒得正旺的柴火上。
“怕你出事?”
林風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落腳的地方,青石地面咔嚓一聲,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炸開!
“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卑賤的、爛在泥裡的魔崽子!也配讓她擔心?!”
他的殺意不再是無形的東西,它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向藍慕雲,像冬天結冰的潮水。
藍慕雲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嘆了口氣,看向葉冰裳,眼中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歉意”和“茫然”。
“冰裳,你這師兄……好像特別討厭我。”
葉冰裳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她掙脫藍慕雲的攙扶,自己站穩,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看向林風的眼神裡,只剩下冰封的排斥。
“林師兄,我的事,與你無關。”
她的聲音斬下去,沒有餘地。
“今日你走,同門情分還在。你若不走……”
她手中那柄通體晶瑩的玉尺,再次泛起刺骨的寒光。
“我奉陪。”
這姿態,像最後一根釘子,釘死了林風心裡那口搖搖欲墜的棺材。
他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困獸般的嘶嚎!
他的靈壓,再沒有任何保留,如同地底岩漿衝破岩層,轟然炸開!
築基後期圓滿的恐怖威勢,像山一樣砸下來!本就勉強支撐的青葉堂堂眾瞬間跪倒一片,孟龍悶哼一聲,嘴角又溢位血絲。
“好!好!”
林風的聲音,像從鏽蝕的銅管裡擠出來。
“今天,我親手宰了這個魔崽子!然後帶你回去……好好‘教導’!”
他身後十幾名仙宗弟子,同時拔劍!
劍光亮成一片,殺機森然刺骨!
眼看下一刻,血就要把這小小的庭院染紅。
就在林風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劍意即將徹底噴發的剎那——
咻咻咻——!
幾道漆黑如墨、裹著濃烈血腥與腐蝕氣息的遁光,像聞到腐肉的烏鴉,從遠空直撲而來!
遁光還在半空,一聲兇戾到極點的怒吼已經炸開:
“縹緲仙宗的雜碎!!”
“果然在這兒設了套等著我們!!”
話音未落,五道身影重重砸落在地!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魔鎧,氣息駁雜暴虐,修為多在築基初期到中期。
領頭的是個臉上橫著猙獰刀疤的獨眼中年,氣息最兇,赫然是築基中期巔峰!
他一落地,那隻僅存的獨眼就死死鎖定了場中氣息最強的林風,裡面翻湧著刻骨的仇恨和被戲耍的暴怒。
“哈!好!真好!”
刀疤臉狂笑起來,笑聲嘶啞刺耳。
“甚麼‘鷹愁崖有埋伏’,甚麼‘有內鬼’!全他媽是你們這群偽君子放的屁!目的就是把我們引開,好在這兒埋伏我們少主的另一隊人,對不對?!”
他猛地一指地上殘留的戰鬥痕跡,又指向遠處那道還未完全消散的同心鏡光柱。
“用同心鏡鎖我們的人!再派你這個築基後期的核心弟子,帶著人在這兒守株待兔!”
“縹緲仙宗!你們的心……夠黑啊!!”
這一連串怒吼夾著巨大的資訊,把除了藍慕雲之外的所有人,都砸懵了。
林風眉頭緊皺,殺意一滯。
這群突然冒出來的魔崽子在胡說甚麼?甚麼鷹愁崖?甚麼埋伏另一隊人?
他只是來找師妹,殺這個玷汙她的魔崽子!
葉冰裳也愣住了,她猛地轉頭看向藍慕雲。
藍慕雲對她,極輕微地,眨了下眼。
葉冰裳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枚“傳音骨螺”!是那條半真半假的“遺言”!
這群人,就是被假情報引開,又順著同心鏡異象找過來的……魔門政敵的人馬!
他們認定,林風是仙宗派來“清場”的主力!
而林風,被這群突然出現、張口就扣帽子的魔崽子,徹底點炸了。
“哪來的野狗,也配吠?”
林風冷冷看著刀疤臉,語氣裡的不屑幾乎凝成冰碴。
“本座今日,只為清理門戶,誅殺這玷汙聖女的魔崽子。識相,就滾。”
他劍尖指向藍慕雲。
刀疤臉獨眼一瞪,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清理門戶?誅殺魔崽子?”
他狂笑著,手指戳向藍慕雲和葉冰裳。
“你當老子瞎?!這姘頭是你縹緲仙宗的聖女!這小白臉一身魔氣!”
“你們分明是勾結好了!演這出苦肉計,想把我們一鍋端了!”
“少放屁!今天,你們仙宗的,還有這對狗男女,一個都別想活!”
他猛地一揮手。
“兄弟們!給鬼面大人報仇!殺!!”
五名魔修早已被“同袍慘死”和“被算計”的怒火燒昏了頭,聞言嚎叫起來,各自祭出魔幡、骨劍、毒砂,全身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化作五道黑色洪流,朝著林風和他身後的仙宗弟子,不要命地撲了過去!
仙宗弟子們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能倉促拔劍迎戰!
劍氣與魔光瞬間絞在一起!爆鳴聲、怒吼聲、金鐵交擊聲,炸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縹緲仙宗的功法中正清冽,魔門手段詭譎陰毒。兩方本就水火不容,此刻一交手,更是招招奪命,不留半分餘地!
林風又驚又怒。
他根本沒把這幾個築基初中期的魔崽子放在眼裡,但這群瘋狗一樣撲上來的傢伙,完全打亂了他先殺藍慕雲、再帶走葉冰裳的計劃!
他不得不分神應付刀疤臉那狂風暴雨、帶著同歸於盡味道的攻擊。
青葉堂的庭院,徹底成了一鍋煮沸的、血腥的粥。
藍慕雲拉著葉冰裳,悄無聲息地又往後退了幾步,腳跟抵住了主堂的門檻。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出由他親手點燃的、狗咬狗的大戲,嘴角,終於勾起了那抹真正愉悅的、冰冷的弧度。
葉冰裳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曾經讓她疲於奔命的仙宗追兵和魔門殺手,此刻正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陰謀”,捨生忘死地廝殺。
一股寒意,從她腳底幽幽升起。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幾乎甚麼都沒做。
只是丟出去一塊沾著血的骨頭,然後,兩條餓瘋了的惡狗,就自己撕咬了起來。
“別慌。”
藍慕雲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看戲。”
他頓了頓,看著場中勉強以一敵二、依舊佔據上風,但眼神越來越焦躁的林風,聲音壓得更低。
“好戲……才剛開場。”
庭院中央,林風一劍震退刀疤臉和另一名魔修的合擊,凌厲的目光,再次如刀子般割向悠閒看戲的藍慕雲。
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這個魔崽子的算計!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的殺意,膨脹到了要炸開的邊緣。
必須立刻!馬上!宰了他!
然而,就在他想要不顧一切,先衝破糾纏去斬殺藍慕雲的瞬間。
刀疤臉那淬毒的骨矛,和旁邊三名仙宗弟子為護他而發出的劍光,再一次,將他死死纏在原地!
林風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不甘的低吼。
他發現自己陷進了一個詭異的泥潭。
他想殺藍慕雲。魔門的人想殺他和所有仙宗弟子。仙宗弟子要自保,要反擊。
而藍慕雲和葉冰裳,就站在那兒,像風暴眼裡,最平靜的兩塊石頭。
三方對峙。
誰也不敢,先動那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