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燈火搖曳。
葉冰裳沉默著,一言不發。
藍慕雲那場無聲的“誅心”之計,像一把冰冷的刀,將她過往對“善惡”的認知,剖得支離破碎。她以為自己見慣了人心險惡,但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與眼前這個男人的手段相比,她所見過的那些,不過是孩童的把戲。
這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卻又……不由自主地,被這種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藝術”所吸引。
“好了,來自政敵的蒼蠅,暫時被引開了。”藍慕雲打破了沉默,他的表情已恢復平靜,彷彿剛剛完成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是時候聯絡一下……我們的朋友了。”
“朋友?”葉冰裳從思緒中抽離,“在這種地方,你還有朋友?”
“一個合格的玩家,手上總得有幾張屬於自己的底牌。”藍慕雲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的那位好師兄,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但他忘了,這魔門,並非是他一人的天下。”
他看向葉冰裳:“我需要一種方法,能精準地聯絡到我的人,但又不能暴露我們的任何資訊。”
“暗號?”葉冰裳立刻反應過來。
“對,但不夠。”藍慕雲搖頭,“直接的暗號,太容易引起懷疑。在全城戒嚴的當下,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葉冰裳的眉頭,微微蹙起。她的大腦,開始以一種屬於“神捕”的模式高速運轉。
“我倒有個主意。”片刻後,她開口了。
藍慕雲做了個“請”的手勢,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釋出一張採購清單。”葉冰裳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一張看似荒謬,卻又合乎情理的清單。清單上的大部分材料,都是障眼法。但核心的幾味藥材,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它們的組合,能構成你的暗號。”
“第二,”她的語速加快,“它們在藥理上,必須是互相沖突,或者組合起來,毫無用處。這樣一來,在外行眼裡,這只是一個新勢力在附庸風雅,彰顯財力。但在真正的行家,比如丹師或者你的心腹看來,這份清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破綻,一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求救訊號。”
藍慕雲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他發現,這個女人一旦進入她所擅長的領域,那種洞悉人心、勘破偽裝的鋒芒,便再也無法掩飾。
“很好。”他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與葉冰裳一同,將這個“漏洞百出”的計劃,完善到了極致。
最終,一張羅列了幾十種珍稀材料,其中卻夾雜著“龍歸草”、“聖心蓮”、“急召藤”與“玄影花”這四味衝突藥材的清單,透過青葉堂的渠道,被張貼在了黑風域最大的商會“萬寶樓”中。
如葉冰裳所料,這份清單,很快就成了惡人城修士茶餘飯後的笑料。
但藍慕雲和葉冰裳,卻在靜靜地等待。
等待那條隱藏在深水中的大魚,咬上這個看似可笑的魚餌。
第五天,傍晚。
孟龍神色凝重地走進了主堂。
“堂主,大人。”他對著兩人行了一禮,“堂外,有一名行商求見,說是……來談清單上的生意。”
“一個人?”葉冰裳立刻問道,眼神變得警惕。
“是的,只有他一個人。”
“描述他的特徵。”葉冰裳追問,“他的手,他的鞋,他的眼神。”
孟龍愣了一下,但還是仔細回憶道:“他看起來很普通,就是個常年奔波的商人。但……他的虎口很粗糙,指關節也比常人要粗大一些,像是……常年握刀的手。鞋底的磨損,集中在前腳掌,是隨時準備發力的姿態。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第一次登門的商人。”
葉冰裳聽完,與藍慕雲對視一眼。
兩人心中都有了判斷。
“讓他進來。”藍慕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片刻後,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商人,被帶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對著藍慕雲和葉冰裳,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人,見過兩位當家。”
藍慕雲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彷彿在審視一件貨物。
無形的壓力,讓那名商人額頭滲出了一絲細汗。
“我們青葉堂的門檻,可不好進。”藍慕雲淡淡地說道。
那商人立刻會意,壓低聲音道:“小人是替一位故人傳話。他說,龍既歸,聖心安。”
這是暗號的前半句!
藍慕雲依舊不動聲色,目光轉向葉冰裳。
葉冰裳會意,她上前一步,冷冷地盯著那商人:“我只知龍歸大海,聖心難測。你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用於勘驗身份的反向詰問。
那商人聽到這話,非但沒有慌張,反而鬆了口氣。他再次躬身,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恭敬。
“當家說的是。故人還有一句話:玄影之下,萬籟俱寂。”
暗號,全對上了!
藍慕雲心中再無懷疑,但他表面上,依舊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東西呢?”
“在此。”
那商人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被層層符紙包裹的黑色玉簡,雙手奉上。
“很好。”藍慕雲屈指一彈,一個儲物袋落入商人懷中,“這是你的報酬。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那商人接過儲-物-袋,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密室內,再次只剩下藍慕雲與葉冰裳兩人。
藍慕雲看著手中的黑色玉簡,神情,第一次變得有些複雜。這裡面,承載著他前世最信任的班底,傳遞來的訊息。
他將一道靈力,注入其中。
嗡!
玉簡之上,一道黑色的光幕,投射而出。一個沙啞而恭敬的聲音,隨之響起。
“主上,屬下‘玄影’,叩見聖子!”
“您的指令,我等已收到。風蝕峽谷之事,做得乾淨利落,已成功將卓逆的注意力,引向內鬥。他此刻正大肆清洗異己,已無暇他顧。宗門之內,我等舊部皆已蟄伏,靜待主上歸來!”
聽到這裡,藍慕雲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然而,那聲音,卻猛地一轉。
“但是,主上,有一個壞訊息。”
“縹緲仙宗,此次震怒。他們派出了宗門內最負盛名的真傳弟子之一,前來處理此事。此人,是……您身邊那位‘聖女’的師兄,林風。”
林風!
當這兩個字響起的瞬間,葉冰裳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光幕中的聲音,還在繼續。
“此人修為已達築基後期,劍道通玄,為人更是心高氣傲,對聖女痴迷已久,視主上您為眼中釘。最關鍵的是……他此次下山,身上,帶了宗門至寶‘同心鏡’!”
聲音落下,光幕,緩緩消散。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藍慕雲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築基後期,同心寶鏡,還有……那層該死的“師兄”關係。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葉冰裳。
只見這位向來冷靜自持的京城第一名捕,此刻,那雙總是清亮的鳳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