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回頭看向洞內那個滿臉震驚與不可思議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巨大的、尚有餘溫的妖獸屍體上。
這,是他的藥。
但,如何讓一個仙宗聖女,去吞食這魔鬼的食糧?
葉冰裳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看著那個如同從地獄爬出的男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看到他眼中的恢復與力量,也看到了他投向那具血肉模糊屍體的、熾熱的目光。
她瞬間明白了甚麼,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噁心與抗拒,湧了上來。
藍慕雲走了過來,用那塊鋒利的石頭,從碎骨獸的腹腔中剜下一塊尚在溫熱的、浸透了血液的臟器。
他蹲在葉冰裳面前,將那塊血淋淋的東西,遞到她嘴邊。
“吃了它。”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不……”葉冰裳虛弱地扭過頭,避開了那股濃郁的腥臭。她寧可死,也不願吞下這種汙穢之物。她的身體,她的驕傲,她身為仙宗聖女的本源,都在瘋狂地排斥著這一切。
“你想死?”藍慕雲的眉頭皺了起來,耐心正在迅速流失。
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行將她的臉轉了過來,眼神冰冷得像兩界山萬年不化的寒冰。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縹緲仙宗聖女?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鐵面無私的京城第一名捕?”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比刀子更傷人。
“看看你自己!你現在只是一個快要燒死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的聖女本源正在燒燬你的根基!再不補充能量,不出一個時辰,你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將那塊血肉,又往前遞了一分,幾乎要貼到她的嘴唇。
“想活下去,就忘了你是誰!”
“吃了它!”
葉冰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她看著藍慕雲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勸說,也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命令。
就像捕食的野獸,強迫自己的幼崽吞下第一口生肉。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
然後,她張開了嘴。
當那塊溫熱腥臭的血肉滑入喉嚨的瞬間,一股比藍慕雲之前所承受的、更加狂暴、更加熾熱的能量,在她體內轟然炸開!
如果說藍慕雲的魔氣是主動“吞噬”,那麼她體內的聖女本源,則是被動的“淨化”與“對抗”!
一股純淨的、帶著神聖氣息的金色光芒,在她面板下亮起,瘋狂地與那股混亂的妖獸能量衝撞、抵消、湮滅!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經脈中,展開了一場慘烈無比的戰爭!
“呃啊——!”
葉冰裳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
藍慕雲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知道,這是她必須經歷的關口。
就在兩人都承受著非人痛苦的時候,那被動啟用的仙魔本源,如同兩把鑰匙,同時開啟了他們靈魂深處,那扇被塵封了百年的記憶之門!
更多、更清晰的仙界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水,衝入了他們的腦海!
……
那是一處幽暗深邃的仙界秘境。
四周是不斷蠕動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藤蔓,空氣中瀰漫著能腐蝕仙元的毒霧。
“我說過,直接用‘天魔解體大法’炸開一條路!最快,最有效!”一個身穿黑色魔鎧、面容俊美邪異的年輕魔君,不耐煩地說道。正是仙界的藍慕雲。
“不行!”在他對面,一個身著白色霓裳、手持一柄冰晶長劍的絕色女子,斷然拒絕。她容貌清冷,眼神執著,赫然便是仙界的葉冰裳。
“此法太過霸道,會徹底摧毀此地靈脈!我們必須找到陣眼,從根源上破解!”
“等你找到陣眼,我們早就被這些‘噬心藤’吸成乾屍了!婦人之仁!”
“總好過你這般濫殺無辜,斷絕生機!”
危機時刻,兩人背靠著背,撞在了一起。
一個是灼熱霸道的魔氣,一個是冰冷純淨的仙元。他們是宿敵,是正邪不兩立的對手。但在這一刻,他們卻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
記憶的洪流,猛然退去。
洞穴內,變得死一般寂靜。
兩人都已睜開眼睛,大口地喘息著。身體的劇痛正在被一種酥麻的癒合感取代,但一種遠比肉體痛苦更恐怖的現實,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們。
他們的目光,在昏暗的洞穴中,再次相遇。
沒有欣喜,沒有熟稔。
只有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死寂。
葉冰裳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裡面,再也沒有凡間夫妻的溫情,沒有生死與共的依賴。只剩下一種混合著驚駭、厭惡、以及對自己凡間那段“愚蠢”情感的、深深的自我否定。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個她曾以為自己愛上的紈絝丈夫,那個在絕境中拼死守護她的男人。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
但透過那張臉,她看到的,卻是仙界那個殺伐果斷、視萬物為芻狗的魔道巨擘——天魔宗少主,藍慕雲!
是他!
竟然是他!
那凡塵百年的相濡以沫,那一路上的生死相依,算甚麼?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荒誕的玩笑?
葉冰裳只覺得渾身發冷,一種比傷勢更讓她無力的感覺,攫住了她的心臟。
藍慕雲也在看著她。
他眼中的情緒同樣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饒有興致的審視。
縹緲仙宗的聖女,葉冰裳。
那個在仙界處處與他作對、固執得像塊石頭的女人。
他竟然……為了救她,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一絲自嘲的笑意在他心底閃過,但很快便被魔君的絕對理智所取代。
現在,他們被困在這個牢籠裡。她,是他目前唯一能確認的“外力”。她的聖女本源,在某些時候,或許比他的魔氣更有用。
他需要她活著。
至少,現在需要。
洞穴裡的沉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藍慕雲動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再次用那塊鋒利的石頭,從妖獸屍體上,又剜下了一塊血肉。
然後,他再一次,將這塊血淋淋的“藥”,遞到了葉冰裳的面前。
這個動作,和之前一樣。
但意義,已經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求生。
這一次,是表態。
是在告訴她:認清現實,收起你那可笑的驕傲。在這個牢籠裡,你我,是共生關係。你的命,暫時由我決定。
葉冰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她的目光從那塊血肉,緩緩移到藍慕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
她知道,反抗,就是死。
她也知道,活下去,才有機會……擺脫他,甚至,殺了他。
她伸出顫抖的、卻異常堅定的手,接過了那塊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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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閉眼,沒有再流淚。
她就那樣,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眼神看著他,一口一口,將那份代表著屈辱與生機的食物,嚥了下去。
一場無聲的、以求生為名的脆弱盟約,在兩個甦醒的宿敵之間,悄然締結。
而那根名為“背叛”的引線,也已埋下,只待某一天,被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