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在黎明前的一個偏僻渡口靠了岸。
數日的顛簸與逃亡,耗盡了兩人最後一絲氣力。他們躲進了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背靠著佈滿蛛網的冰冷神像,彷彿兩隻被獵犬追得走投無路的野兔,終於得到了片刻喘息。
廟外,細雨無聲,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灰敗。
火堆裡的枯枝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是這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我們還能逃多久?”
葉冰裳看著跳動的火焰,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石子,砸破了兩人之間脆弱的平靜。
這些天,他們換了無數種交通工具,走了無數條偏僻小路,藍慕雲凡間那套出神入化的反追蹤技巧,被他運用到了極致。
可那又如何?
每當夜深人靜時,葉冰裳都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浩渺的窺探感,如影隨形。那感覺就像是孫悟空永遠飛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無論他們逃到哪裡,都只是在那個巨大的掌紋中打轉。
凡人的智慧,在仙人的法則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逃,是逃不掉的。”
藍慕雲的回答,印證了她的絕望。但他沒有絲毫沮喪,反而撿起一根燒得半黑的木炭,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畫出了一個粗糙的大乾輿圖。
他的動作冷靜而精準,像一個棋手在覆盤一局必輸的棋。
“東邊是大海,無盡汪洋,仙人御劍一日千里,我們躲進去就是自尋死路。”木炭在輿圖的東側畫下一個叉。
“北邊是草原,拓跋燕或許能接應。但蒼狼部擋不住仙宗的一名長老,把禍水引向她,只會讓她和她的部族白白陪葬。”北側,又是一個叉。
“南邊是蠻荒叢林,瘴氣毒蟲對能百毒不侵的修士毫無威脅。”南側,最後一個叉。
他抬起頭,黑色的眸子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我們的所有退路,都在對方的棋盤之內。想活下去,不能只換位置,得掀了這張桌子,換一個遊戲規則。”
他的木炭,重重地、一路向西,在輿圖的最邊緣畫下了一個血紅色的圈,那是被火燎烤出的焦痕。
“兩界山。”
葉冰裳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個名字,她曾在神捕司最古老的卷宗裡見過。那裡沒有長篇大論的介紹,只有幾個觸目驚心的詞:法則混亂,神念禁區,修士墳場。
藍慕雲沒有解釋,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訊的目光盯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的耳語。
“那地方,是仙人的地獄,也是我們的天堂。在那裡,縹緲仙宗的‘千里鎖魂鏡’會變成一塊廢鐵,無相魔宗的靈魂烙印也會被混亂的法則干擾。他們引以為傲的法術、神念,都會大打折扣。”
“而我的計謀,我的算計,你的追蹤與反追蹤能力,我們作為凡人磨練出的所有生存技巧,才會重新變得有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殘酷。
“當然,我們活下來的可能性,不足一成。那裡有我們無法理解的怪物,有隨時能將人切成碎片的空間裂縫。但一成,總比零要好。”
他看著葉冰裳蒼白的臉,終於丟擲了他真正的問題。
“這個計劃,不是逃亡,是送死。一路上,我們會利用無辜者當誘餌,會背叛所有能背叛的信任,會用最骯髒的手段換取一線生機。簡而言之,你必須變成我。”
他向前傾身,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現在,告訴我,葉冰裳。你那身引以為傲的正義與風骨,準備好被扔進泥裡,和我一起當一條掙扎求生的瘋狗了嗎?”
廟內,空氣彷彿凝固。
沒有憤怒的耳光,沒有情緒失控的咆哮。
葉冰裳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那雙曾經清澈如寒潭的眸子裡,所有的迷茫和脆弱都被一種冰冷的火焰燒得一乾二淨。
她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火堆旁,赤手伸進火焰,從裡面抽出了一根燃燒著的木柴。
木柴在她手中“滋滋”作響,卻沒有在她臉上看到一絲痛苦的表情。
她拿著這根燃燒的“火炬”,走到藍慕雲畫的地圖前,蹲下身,用那燃燒的一頭,將藍慕雲畫下的所有退路、所有代表死亡的叉,一個一個地、用力地燙掉,直到它們化為焦黑的印記。
“停止你這些毫無意義的測試,藍慕雲。”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你以為我能坐上神捕司統領的位置,靠的是滿口仁義道德?我走過的血路,踩過的屍骨,不比你少。”
她抬起眼,火光映照著她決然的臉,那股曾屬於京城第一名捕的鋒銳與壓迫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我不是你的包袱,是你的武器。告訴我計劃的第一步,而不是終點。告訴我我們現在該做甚麼,明天要殺誰。這,才是我唯一需要聽的。”
她將手中即將燃盡的木柴,插-入兩人中間的土地裡,像插-下一面戰旗。
“從今天起,我陪你走這條死路。但你要記住,我不是在學你,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藍慕雲看著她,看著她被炭火燻黑、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手,許久,他臉上那副冷酷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
那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欣賞。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妻子。
而是一個能與他並肩,踏入地獄的同盟。
“好。”
他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所有的試探與壓迫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棋手落子前的絕對冷靜。
“第一步。向東走。”
葉冰裳一怔。
“我們要去西邊的兩界山,卻向東走?”
“對。”藍慕雲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所有的獵人都知道兔子會往窩裡跑。所以,我們得先讓他們相信,我們的窩,在東邊。”
他望向廟外那片象徵著絕路的東方天空,彷彿已經看到了敵人撲空的場景。
從這一刻起,逃亡結束了。
一場以整個天下為棋盤,以仙人為對手的征途,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