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壓並非無形。
它是有形的。是旗艦甲板上那根重達萬斤的鋼鐵桅杆,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從中斷裂時發出的刺耳悲鳴。是空氣中瀰漫開的,如同萬千屍骸在烈日下腐爛的濃厚腥臭。是視野盡頭,那座由骸骨堆砌的千丈頭顱投下的,將白晝吞噬為黃昏的巨大陰影。
士兵們的恐懼也並非無聲。
它是有聲的。是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發出的“咯咯”聲。是兵器脫手,與甲板碰撞時奏出的、一片片絕望的交響。
在這片由恐懼主宰的死寂中,唯有一道聲音,冷靜得如同冰下的流水。
“盟友,我們的第一場考驗,來了。”
藍慕雲靠在指揮台的欄杆上,因“鳳凰心”初啟而蒼白的臉色,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有些透明。他沒有去看那尊神只,而是凝視著面前海圖上,代表著己方艦隊的那個微小光點,彷彿這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葉冰裳沒有回答,但她手中天子劍的劍身,已然亮起一層溫潤的微光。她能感覺到,身旁這個男人虛弱的身體裡,他的精神與意志,正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支搖搖欲墜的艦隊,強行維繫在一起,不至崩潰。
他,才是這支鋼鐵艦隊真正的魂。
“傳令!”藍慕雲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低語,而是穿透恐懼的號令,“所有戰船,啟動‘逆鱗陣’!前鋒三艦,飽和射擊,目標——它的左眼!”
命令如電,瞬間傳遍艦隊。
- 然而,在神只的威壓下,炮手們的手腳僵硬如鐵,瞄準鏡中的景象因心神晃動而扭曲,炮口徒勞地顫抖著。
就在這時,葉冰裳向前踏出一步,高舉天子劍。
“以法之名,立我秩序!”
一聲清叱,宛如破曉的第一縷晨光,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嗡——!
一道璀璨的、彷彿由純粹法理與規則構成的金色光環,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光環所過之處,那股混亂邪惡的精神威壓,竟被一股堂皇浩大的力量強行“修正”。士兵們只覺得心頭一輕,顫抖的身體恢復了控制,混亂的思緒也重新變得清晰。
軍心,在瞬間被重塑!
藍慕雲的視線從海圖上移開,瞥了一眼身旁光芒萬丈的葉冰裳。他的“破”,負責摧毀。她的“立”,負責守護。這,才是最完美的棋局。
“開火!”
轟!轟!轟!
數十艘戰艦上的巨炮同時怒吼,撕裂長空的彈幕精準地轟向海神投影的左眼。劇烈的爆炸掀起滔天巨浪,卻只在那骸骨眼眶上炸出一片焦黑的痕跡。
“吼——!!!”
海神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巨口猛張,一股深不見底的吸力傳來,前鋒的三艘戰艦瞬間失控,被硬生生拖向那佈滿利齒的深淵!
“放棄三號艦!”藍慕雲的命令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一號、二號艦,轉攻其上顎連線處!秦湘——”
“主上!”一個同樣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的聲音,從旗艦的指揮中樞傳來,直接打斷了他。
是秦湘。
“飽和射擊的效費比太低!”她的語速極快,如同最精準的算盤在飛速撥動,“根據前三輪炮擊的能量反饋與對方表層骸骨的損傷程度計算,我們的攻擊有七成能量被其體表的怨念力場無效化。持續下去,我們會在耗盡所有靈石前,被逐一吞噬。”
藍慕雲眉頭微蹙,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戰場上,用“成本”來質疑他的戰術。
“你的方案?”他問道。
“共振破甲!”秦湘的聲音裡透著強大的自信,“我已計算出那怨念力場的薄弱頻率。全艦隊,聽我號令,進行三輪變頻齊射。第一輪,七成能源,集火左眼下方三百丈處。第二輪,五成能源,散射其下顎。第三輪……”
一套複雜到讓在場所有將領都頭皮發麻的指令,從秦湘口中有條不紊地釋出出來。這不是戰爭,這是解題!
藍慕雲沉默了一息,隨即下達了讓所有人震驚的命令:“全艦隊,指揮權暫交秦湘統領!”
他選擇相信她的專業。
與此同時,甲板的另一角,單手拄刀、半跪在地的冷月,那雙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眸子裡,卻倒映著與所有人不同的景象。
她不在意那巨大的頭顱,不在意那毀天滅地的威壓。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鷹隼,穿透重重迷霧,死死鎖定著海神投影“頸部”——那由無數骸骨扭曲盤結而成的、看似最厚實的位置——一處極其隱蔽的、每隔七次呼吸就會有一次微弱能量閃爍的節點。
那是破綻。是頂尖刺客才能嗅到的、死亡的味道。
她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從腿側,抽出了一柄特製的、只有一尺長的短弩,將一支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弩箭,搭了上去。
t 她的傷勢很重,這一箭,會耗盡她所有的氣力,甚至可能讓她傷勢復發而死。
但她不在乎。
……
“第三輪,九成能源,全炮門自由射擊!”
隨著秦湘最後一道指令落下,戰局陡變!
在經過前兩輪詭異的、彷彿毫無作用的變頻射擊後,海神投影體表的怨念力場,竟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就是此刻!
藍慕雲與葉冰裳同時出手。
“國運為引,秩序為牢!定!”葉冰裳將天子劍猛地插入甲板,一道金色法網如泰山壓頂,將海神投影強行禁錮了一息!
也就在同一瞬間,冷月扣動了扳機。那支漆黑的弩箭,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漫天炮火中,如同一道潛入黑暗的毒蛇,精準地射向了那個被她鎖定了許久的能量節點。
轟——!!!
數百門巨炮在秦湘計算的完美時機下,發出了最終的咆哮!
但這一次,海神的頭顱沒有炸裂。
“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碎裂聲中,那支來自冷月的、蘊含著破法劇毒的弩箭,率先擊中了節點!
海神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彷彿被切斷了某種核心能源。
緊接著,那足以毀滅一切的炮火洪流才轟擊而至。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巨大的骸骨頭顱,沒有被轟成碎片,而是從被擊中的眉心開始,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一般,迅速地、無聲地**熔化**!
組成它身軀的億萬骸骨,在這一刻彷彿恢復了知覺,發出淒厲而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道道白色的洪流,向下奔湧。那不是爆炸,而是一場盛大而恐怖的解脫。
在這場壯觀的熔燬之中,一顆如同黑色太陽般的巨大心臟,在骸骨洪流的沖刷下,緩緩顯現。
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每一次搏動,都讓整片大海隨之起伏。
它沒有立刻反擊,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動作——它伸出無數黑色的觸鬚,將那道奔流不息的“熔骨之河”,貪婪地、一滴不剩地,全部吸入了自身!
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組聲中,一個高達百丈、通體由漆黑骨質構成、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人形軀體,以心臟為核心,迅速成型。
那巨大的、被凡人艦隊艱難摧毀的投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小,卻也更危險、更完美的——
**神之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