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燭火靜靜地跳躍。
藍慕雲剛將一張寫著“王德發”的密報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飄散落下。他的臉上,那道已經癒合的淺痕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讓她查。”他對著空氣,彷彿在自言自語,“把路給她掃乾淨,別讓那些雜碎,髒了我夫人的手。”
黑暗中,一道幾不可聞的應諾聲後,氣息徹底消失。
書房重歸寂靜。藍慕雲的手指,在桌上那張京城地圖上輕輕劃過,最終,停留在城外西側,那片被標記為“皇陵”的區域。
他的妻子在挖他的過去。而他,必須儘快斬斷這個王朝最後的根。
就在此時,一股夾雜著風沙與皮革氣息的勁風,毫無徵兆地從窗外灌入。
窗戶被人從外面利落地推開,一道矯健的身影,如獵豹般翻了進來,落地時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來人一身利落的草原勁裝,正是北境女王——拓跋燕。她沒有走門,這是她無聲的示威。
“你的刀,已經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還有心思看這裡的風景?”
拓跋燕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藍慕雲臉上那道淺痕上,她的眼神裡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評估盟友實力的冷酷。
藍慕雲緩緩抬起頭,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風沙迷了眼,總好過雪地裡餓斷腸,我的女王。”
“我的耐心,只取決於你的誠意。”拓跋燕走到他對面,雙手撐著書案,俯身向前,將一張充滿壓迫感的臉湊到他面前,“我的三千蒼狼衛,不是來看你和你夫人演夫妻情仇的。他們需要血和肉。否則,他們會自己去找。”
“別急。”藍慕雲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從容地避開了她的壓迫,“最肥美的一塊肉,自然要留給你。”
“時機?”拓跋燕直起身,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我等不了你的時機。我的人,已經和監察司的人,搭上了線。”
這句話,終於讓藍慕雲臉上的笑容,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你的王妃,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拓跋燕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在欣賞他瞬間的僵硬,“她想知道你的過去,而我知道。你說,如果我把你的發家史,原原本本地告訴她,她會付給我甚麼樣的價碼?”
這不是威脅,這是通知。她已經將手伸向了他的心臟。
藍慕雲沉默了。許久,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硃筆,在“皇陵”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舊皇室的寶藏,在這裡。”他轉過身,看著拓跋燕,“金銀、神兵、甲冑……足夠你將三千蒼狼衛,武裝成一支天下無敵的鐵軍。”
拓跋燕的眼睛亮了,但她依舊不動聲色:“皇陵有重兵把守,你想讓我的人去當炮灰?”
“守著寶藏的,是一群自稱‘守護者’的老傢伙。”藍慕雲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出一種共享秘密的意味,“我的禁軍負責攻堅。你的三千鐵騎,是那根打草的棍子。京城裡那些心懷故國的老臣,才是你真正的戰利品。他們的府邸、家產,誰幫你清掃出來,就歸誰。”
這是一個足夠瘋狂,也足夠誘人的計劃。用大乾舊勳的血,來支付她的報酬。
“誠意不錯。”拓跋燕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同意,“但你的餅畫得再大,也可能只是張廢紙。我需要一樣能攥在手裡的抵押品。”
“你要甚麼?”
“那個叫秦湘的女人。”拓跋燕一字一句地說道,“讓她去我的軍營‘做客’,直到你兌現所有承諾。”
藍慕雲捏著硃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這個女人,竟然將主意打到了他最核心的錢袋子上。她不僅要錢,還要透過拿捏秦湘,來間接扼住他的財政命脈。
“她不行。”藍慕雲想都沒想,直接拒絕,“她是我的賬房,也是我所有計劃的執行官。動了她,整個棋盤都會亂。換一個。”
“那就沒得談了。”拓跋燕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她已經亮出了底牌,現在要看的,是他的決心。
“等等。”藍慕雲叫住了她。
他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份慣有的從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極致的決斷。
他從自己內襟最深處,取出一塊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託在掌心。
那令牌出現的瞬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這是我用來調動所有暗棋的最高信物,‘幽影令’。”他看著拓跋燕的眼睛,聲音沙啞,“我安插在天下各處的所有根基,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所有藏在陰影裡的人,都只認它。它……是我一半的命。”
拓跋燕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能感受到,這塊令牌所代表的,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力量。
“現在,它在你手上。”藍慕雲將令牌推了過去,動作緩慢而沉重,“如果我騙了你,你可以用它,在一夜之間,讓我的帝國,從內部徹底腐爛。這,是我的誠意。”
他竟然,將自己的命門,交給了她。
這份魄力,這份瘋狂,遠比任何財寶都更能證明他的決心。拓跋燕走上前,接過那塊入手冰涼的令牌。她看到的,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個為了最終的勝利,不惜割下自己血肉的賭徒。
“成交。”她收起令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說完,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再次從視窗躍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藍慕雲緩緩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
一個,想用秩序的劍,從過去審判他。
一個,想用利益的刀,在現在束縛他。
她們都以為自己抓住了他的要害,將他逼到了絕路。
藍慕雲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
遊戲,終於到了他自己,也可能會輸的地步。
這,才真正有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