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漫漫,馬蹄聲碎。
自那日葉冰裳在車廂中頓悟之後,神捕司回京的隊伍,氛圍便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
肅殺的壓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到極致的、引而不發的銳氣。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們的統領,那個如出鞘利劍般的葉青天,回來了。但她的劍鋒,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
她不再翻閱卷宗,大多數時候,只是閉目養神,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阿七幾次想彙報陳六那邊傳來的訊息——他們已經抵達決堤口,並開始挖掘——但都被葉冰裳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似乎,並不急著知道結果。
或者說,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半月後,京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官道的盡頭。
還未等車隊靠近城門,鼎沸的人聲便已如潮水般湧來。
“葉青天回來了!”
“神捕司凱旋了!”
城門口,黑壓壓的人群自發地分列兩旁,百姓們臉上洋溢著激動與崇敬。茶樓的說書先生停下了快板,探出半個身子;街邊的商販放下了手裡的生意,踮著腳尖張望;就連私塾裡的孩童,都被先生領著,想一睹這位傳奇女捕頭的風采。
在這片山呼海嘯的歡迎聲中,一個人的身影,顯得尤為突出。
靖北侯,藍慕雲。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金冠束髮,整個人靜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車,周遭的喧囂與塵土,彷彿都與他隔著一個世界。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混雜著焦急與期盼的神情,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緩緩駛來的馬車。
當葉冰裳的車駕停穩時,他立刻撥開人群,大步上前。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在葉冰裳還未完全走下馬車的那一刻,藍慕雲一個箭步,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充滿了力量與情感的擁抱。
“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可以被清晰感知的沙啞與顫抖,彷彿壓抑了太多的思念與擔憂。
“回來就好。”
周圍的百姓,瞬間被這一幕感染了。人群中爆發出善意的鬨笑和更加熱烈的歡呼。
“快看侯爺那樣子,真是望眼欲穿啊!”
“是啊,這才是神仙眷侶,一個為國征戰,一個在家苦等!”
讚歎聲此起彼伏。
然而,被他抱在懷中的葉冰裳,在身體接觸的那一剎那,心神卻凝聚到了極點。
她那張清冷的臉頰,正緊貼著他肩頭的衣料。一股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氣味,鑽入了她的鼻腔。那不是丈夫身上熟悉的皂角香,而是一種混雜著冷冽金屬與某種礦石被高溫灼燒過的、極淡的塵埃氣息。
與此同時,她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在旁人無法察覺的角度,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就在他雲紋繁複的衣領邊緣,沾著一粒比米粒還要小上許多的、閃爍著暗灰色光澤的金屬碎屑。
那種色澤,那種質感……她只在一個地方見過。三年前,承恩公府觀景樓垮塌的廢墟深處,那些被她懷疑是導致結構崩壞的“罪魁禍首”的石墩核心,就有這種碎屑的殘留物!
一股寒意,無聲地,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的體溫是暖的,暖得像一個火爐。
但這份暖意,卻無法傳遞到她的心中分毫。她的心,一片冰涼。
藍慕雲緩緩鬆開她,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的眼中,滿是“心疼與驕傲”。
“瘦了,”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也黑了。在外面,定是吃盡了苦頭。”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完美地詮釋了一個等待妻子歸來的、深情的丈夫。
葉冰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個風塵僕僕,神情冷峻的自己。
她也看到了,在他那片深情的眼波之下,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玩味的黑洞。
於是,她配合著,演了下去。
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動容”,嘴角,也牽起一個略帶疲憊,卻又無比“幸福”的微笑。
“有夫君在,不苦。”
她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這完美的六個字,讓這場“夫妻情深”的大戲,達到了高潮。
藍慕雲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他牽起她的手,將她扶下馬車,當著所有人的面,為她細心地整理著那有些凌亂的衣衫。
- “走,我們回家。”
“家裡有我。”
他牽著她,穿過夾道歡迎的人群,登上了國公府那輛極盡奢華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目光。
這方寸之間的車廂,瞬間變成了一個無聲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戰場。
藍慕雲依舊牽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只是含笑看著她,不再說話。
葉冰裳也沒有抽回手,她平靜地與他對視,彷彿之前在城門口那番感人至深的重逢,真的只是久別夫妻的真情流露。
這是一場假面舞會。
他們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知道她已經知道了些甚麼。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已經知道了些甚麼。
但誰也沒有先開口,戳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回到國公府,下人們早已列隊等候,恭迎主母歸來。
一番繁文縟節之後,藍慕雲揮退了所有人,親自引著葉冰裳,回到了他們的院落。
“你先歇著,我去讓他們備熱水和吃食。”
藍慕雲的語氣,依舊是那樣的溫柔體貼,彷彿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葉冰裳“嗯”了一聲,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拔、從容,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優雅。
她第一次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丈夫。
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它微笑著,將你拉近,然後,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吞噬你的一切,包括你的信念,你的驕傲,你所守護的所有光明。
葉冰裳緩緩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她看著銅鏡中,那個面容清減、眼神卻銳利如刀的自己。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袖中夾層裡的那個小油布包。
那裡,沒有那枚能讓石頭粉身碎骨的“針”。
那枚針,或許,正被陳六從潭州的淤泥裡,一點點挖出來。
這個油布包裡,裝的,是她從那本《承恩公世子府觀景樓垮塌懸案》的卷宗裡,撕下來的、描寫著“蛛網狀裂紋”的那一頁紙。
這是她的戰書。
也是她最後的底牌。
門外,傳來了藍慕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冰裳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那副帶著“疲憊”與“安心”的模樣。
這場戰爭,已經打響。
而她的家,國公府,就是第一座,也是最危險的一座,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