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潭州城的天,前所未有地晴朗。
隨著最後一個名冊上的劣紳被抄家鎖拿,那張由秦湘遞上、又被葉冰裳親手燒燬的死亡名單,終於徹底化作了現實中的一地塵埃。
持續了近一個月的江南大清洗,在葉冰裳雷霆萬鈞的手段下,落下了帷幕。
整個江南官場,為之一清。
曾經盤根錯節、沆瀣一氣的貪腐網路,被連根拔起。十七名官員落馬,五大劣紳伏法,抄沒的家產與追回的贓款,堆積如山。
這些曾經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在奇珍閣高效的運作下,迅速轉化為一車車糧食、一匹匹布帛,分發到了早已翹首以盼的災民手中。
曾經死氣沉沉的潭州城,奇蹟般地恢復了生機。
街頭巷尾,百姓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家家戶戶,自發地為這位來自京城的女青天,立起了長生牌位。
“葉青天”的呼聲,不再是被人為組織的表演,而是匯聚了數十萬民意的、真正響徹雲霄的讚歌。
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場輝煌得足以載入史冊的勝利。
神捕司的臨時駐地裡,阿七和一眾捕快們,也終於卸下了連日來的肅殺與疲憊,人人臉上都帶著建功立業的喜悅。
“統領,咱們這次,可真是給神捕司長臉了!”阿七興奮地彙報著,“京裡來的旨意,新任的潭州知府已經到了。還有其他各州的官員,也都在陸續交接。他們一到,第一件事就是來咱們這兒拜見您,那叫一個恭敬!”
然而,面對著這份潑天的功勞,葉冰裳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眼神空洞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奇珍閣的秦湘掌櫃求見。
“讓她進來。”葉冰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秦湘依舊是一身素雅的裝扮,但眉宇間那份運籌帷幄的自信,卻比任何華服都要耀眼。她走進內堂,對著葉冰裳盈盈一拜,手中呈上了一份厚厚的賬冊。
“葉統領,幸不辱命。”她的聲音,清脆而幹練,“此次查抄劣紳家產,共得田產七萬畝,商鋪三百餘間,另有各類浮財摺合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遵照侯爺的吩咐,奇珍閣已將所有浮財兌換為糧草物資,盡數用於撫卹災民。”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誠摯地看著葉冰裳。
“至於那些田產與商鋪,奇珍閣會以‘代管’的名義,重新僱傭流離失所的佃戶與夥計,恢復生產。所得利潤,三成歸公,三成用於本地善堂,其餘,則作為奇珍閣的經營之用。”
好一個“代管”!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三成歸公”!
葉冰裳心中冷笑。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整個江南的經濟命脈,已經徹徹底底、名正言順地,落入了她那位好丈夫的手中。
他不僅用她的刀,清洗了江南的官場;更用她的“正義”,為自己的商業帝國,完成了最完美、最血腥的原始積累。
“江南的百姓,會永遠感念您的恩德。”秦湘的話語裡,聽不出絲毫諷刺,只有對一位“偉大合作者”的由衷敬佩。
葉冰裳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那份賬冊,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知道了。”
秦湘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冰冷氛圍下的暗流湧動,她沒有再多言,行了一禮,便悄然退下。
她走後不久,新任的潭州知府,一個面容精明的中年官員,便在門外等候召見。
一見到葉冰裳,他便立刻躬身長揖,姿態放得極低。
“下官劉明志,參見葉統領!若無統領在江南力挽狂瀾,肅清寰宇,下官今日,也無以為報皇恩!統領大恩,下官與江南同僚,永世不忘!”
他的話,說得情真意切,感激涕零。
葉冰裳看著他。她知道,此人乃是三年前的科舉探花,因不願與大皇子結黨,被排擠外放。而在那場科舉之後,藍慕雲曾以“鬥詩”為名,與京中一眾新晉進士交好,其中,便有這位劉明志。
他是藍慕雲早已佈下的、眾多“閒棋”中的一枚。
如今,這枚閒棋,終於在自己親手清掃乾淨的棋盤上,落到了最關鍵的位置。
不只是他。後面陸續前來拜見的、填補了江南官場真空的一位位新貴,又有哪一個,不是藍慕雲“投資”過的人?
他們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因為在他們眼中,她這位“神捕”,就是助他們登上青雲之路的、最大的恩人。
葉冰裳第一次覺得,這世間的“感激”,是如此的荒謬,如此的刺耳。
她打發走了所有人,獨自一人,登上了潭州的城樓。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城樓之下,炊煙裊裊,孩童的嬉笑聲、小販的叫賣聲、百姓的感恩祝禱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盛世和鳴的樂章。
那是她親手締造的“盛世”。
她的目光,卻越過這片繁華,投向了遠方,那片代表著京城的方向。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男人,正像上一封信裡寫的那樣,與公主談論著詩詞,與才女商討著人心,偶爾,還會去醉仙樓,與他那位最懂他“黑暗”的紅顏知己,對弈一局。
而他所有的愜意與從容,都建立在自己這一個多月來,日以繼夜、心力交瘁的浴血奮戰之上。
更可悲的是,她並非一個被動的提線木偶。
為了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驕傲,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徹底的失敗者,她甚至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智慧和手段,去“完善”他的計劃。
她用自己的情報網,找到了比秦湘提供的更直接的證據。
她用自己的審訊技巧,撬開了比預設中更頑固的嘴巴。
她用自己的威望,彈壓了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
她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將這場“清洗”演繹得無比完美,只為了向他證明:我不是你的工具,我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執行正義。
可結果呢?
結果是,她越是努力,越是完美,就越是襯托出他算計的精準。
她親手,將自己變成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以正義之名,行清洗之實。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將她的道心,一點一點,碾得粉碎。
她所堅守的法理,她所信奉的程式,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場輝煌的勝利面前,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她贏得了天下人的讚美,卻輸掉了整個世界。
寒風,吹過城樓,捲起她玄色的衣角。
葉冰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那張永遠冰冷堅毅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深可見骨的疲憊與茫然。
良久。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份茫然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如萬年冰川的死寂。
她走下城樓,回到書房,在那張已經擺放了數日的宣紙前,提起了筆。
筆尖,重如千斤。
她開始書寫那份,即將震動朝野的結案奏摺。
“臣,神捕司統領葉冰裳,奉聖命,徹查江南決堤貪腐一案……”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那已經崩塌的道心廢墟上,刻下的一道碑文。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擱下筆,將奏摺仔細封好。
“阿七。”
“屬下在!”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拔營,啟程。”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