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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夫君,你想毀了這天下嗎?

夜色如墨,鋪滿了靖北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葉冰裳獨自一人穿行在寂靜的迴廊下,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從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她指尖的力道捏得微微卷曲,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的腦海。

“未發現疏漏。”

影三的筆跡一如既往的沉穩、客觀。作為她一手培養出的最頂尖的影衛,他的觀察力和判斷力,葉冰裳從不懷疑。信中詳盡地描述了一個戒備森嚴、萬眾一心、積極防汛的江南官場。巡邏隊晝夜不息,河工們揮汗如雨,堆積如山的石料和黃土被不斷夯實在堤壩之上。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一個無懈可擊的結論:江南的防務,固若金湯。

可也正是這份“完美”,讓葉冰裳如墜冰窟。

她瞭解大乾的官場,更瞭解那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官老爺。讓他們做到如此“盡善盡美”,比讓藍慕雲去考狀元還要難。這背後,必然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一切,為他們畫好了一張完美的皮。

而這張皮囊之下,隱藏的必然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她甚至能想象到,影三、影七、影九三人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用盡渾身解數,卻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被那隻大手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們越是專業,越是努力,就越是會證明那份“完美”的真實性,從而帶回一個讓她陷入死局的答案。

這不是她部下的失職,恰恰相反,是他們卓越的能力,反過來證明了對手的可怕。

對手算準了她的每一步,算準了她會派人,算準了她的人會用甚麼方法去查。他佈下的,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尋找破綻的陰謀,而是一個讓你連陰謀的影子都摸不到的陽謀。

穿過月亮門,後花園的輪廓在眼前浮現。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混雜著泥土的氣息傳來,在這沉悶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藉著廊下燈籠昏黃的光,葉冰裳看到了那個讓她心緒不寧的根源。

她的夫君,大乾第一紈絝藍慕雲,正蹲在一方花圃前。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華服,只著一件寬鬆的白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正無比專注地修剪著一株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那神情,認真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絕世的藝術品,與他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判若兩人。

咔嚓。

一聲輕響,一片略帶枯黃的葉子被他精準地剪下,隨手扔在一旁。

他甚至沒有抬頭,彷彿早就知道她來了,用一種慵懶而隨意的語調開口:“娘子深夜不睡,莫不是又在為甚麼江洋大盜費神?說出來讓為夫聽聽,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擾我家娘子的清夢。”

葉冰裳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徑直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江南那邊,我的人回來了。”

藍慕雲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他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花瓣,吹掉上面沾染的塵土,頭也不抬地“哦”了一聲。

“回來了?這麼快?我還以為他們要在江南遊山玩水,樂不思蜀呢。”

“他們甚麼都沒查到。”葉冰裳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死死地盯著他的側臉。

“是嗎?”藍慕雲終於捨得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一副“果然如此”的釋然表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攤手笑道:“那看來是為夫多慮了,整日裡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希望今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娘子也不必再為我的胡言亂語勞心費神,早些安歇吧。”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理所當然,彷彿之前那句“江南要發大水了”的警告,真的只是酒後的一句胡言。

如果不是葉冰裳親眼見過他算計三皇子時的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她親身感受過他佈局時的那種森然寒意,她幾乎就要被他這副天衣無縫的演技給騙過去了。

但現在,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還在演。

天都要塌下來了,他還在演!

“藍慕雲!”

葉冰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上前一步,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穩,很暖,可這溫度卻讓她感覺比冰塊還要刺骨。

“你看著我的眼睛。”她強迫他與自己對視,試圖從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裡,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你到底想做甚麼?”

“動搖國本,讓天下生靈塗炭,讓你藍家滿門傾覆,對你到底有甚麼好處?!”

她的質問如同一把尖刀,終於撕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藍慕雲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變化,就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嶙峋而堅硬的礁石。他眼中那玩世不恭的浮光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葉冰裳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平靜中,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沒有掙脫她的手,反而輕輕地反握住,拉著她走到了那株“十八學士”前。

“娘子,你看這花。”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帶著點痞氣的京城口音,而是變得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一株,生了病。”他指著一根看起來並無異樣,只是稍顯纖弱的枝幹,“從這裡開始,內裡已經有了腐爛的跡象。它在拼命地吸收養分,卻開不出最美的花。不僅如此,它的病,還會慢慢傳染給旁邊健康的枝幹,直到整株植物,從根到頂,徹底爛掉。”

葉冰裳不明白他想說甚麼,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你,我的娘子,京城第一名捕。”藍慕雲的目光從花上移開,重新落回她的臉上,“你會怎麼做?你會用神捕司的律法,去給這根病枝定罪?還是找來最好的花匠,用名貴的藥材去為它塗抹,用精巧的支架去將它扶正,期望它能‘改過自新’?”

他的話,讓葉冰裳的心猛地一沉。

“可我告訴你,沒用的。”藍慕雲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因為病,不在枝幹,在土裡,在根上。當這整片花園的土壤都已經壞死的時候,你對任何一根枝條的修補,都只是在拖延它的死亡而已。”

他鬆開了她的手,重新拿起了那把銀剪。

咔嚓!

伴隨著清脆的響聲,他毫不猶豫地,將那根在他口中“生了病”的枝幹,齊根剪斷。

他將那截斷枝拿到葉冰裳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冷靜。

“唯一的生機,不是修補。”

“而是剪掉,燒了,然後換上新的土壤,讓健康的枝幹,獲得重新生長的空間。”

“娘子,你看到的,是律法,是秩序,是修修補補的枝葉。而我看到的……”他頓了頓,將斷枝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碾碎,“是整片必須被焚燬,才能重獲新生的花園。”

“你問我,想做甚麼?”

他終於正面回答了她的問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夾雜著瘋狂與傲慢的弧度。

“我想做的,就是那個親手點火的園丁。”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葉冰裳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瘋子!

她的丈夫,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用天下萬民的性命,去實踐他那套荒謬而可怕的“理論”!

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勸說?警告?夫妻情分?

在這樣一個將毀滅視為新生的瘋子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無力。

葉冰裳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她一步步地後退,直到後背抵在了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看著那個男人,在承認了自己要顛覆天下的計劃後,居然又心安理得地蹲了下去,繼續他那修剪花枝的“雅事”。

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那場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水,於他而言,真的就只是剪掉一根病枝那麼簡單。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與決絕,從葉冰裳的心底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瞬間燃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再顫抖,也不再後退。

她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握住了腰間那柄從未對準過他的“驚鴻”刀的刀柄。

從這一刻起,再沒有甚麼夫妻。

有的,只是秩序的守護者,與秩序的毀滅者。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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