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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最是溫柔能殺人

葉冰裳在燭火前燒掉奏章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至少為這場即將到來的災難,爭取到了一點點時間,贏得了一絲絲主動。

但她還是低估了她那位夫君的可怕。

藍慕雲的棋盤,從來都不是單線作戰。當他將戰書遞給葉冰裳的同時,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早已悄然打響。

而這場戰爭的決勝關鍵,就在於柳含煙心中的那根刺。

自從那日從神捕司回來,柳含煙便病了。

不是身病,是心病。

葉冰裳的那些話,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她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她所引為畢生知己的那個男人,那個在月下為她揮毫寫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絕代才子,會是一個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陰謀家。

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每當閉上眼,一邊是藍慕云為她擋刀時的決絕背影,一邊是葉冰裳那雙冰冷而篤定的眼睛。

真實與謊言,在她腦中激烈地交戰,幾乎要將她撕裂。

終於,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煎熬。她推開了侍女送來的湯藥,撐著虛弱的身體,換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坐上了前往靖北侯府的馬車。

她要去問個清楚。

她要當著那個男人的面,親口問出那個問題。

她需要一個答案,無論那答案是蜜糖,還是穿心的毒藥。

靖北侯府,書房。

藍慕雲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他沒有在處理任何“公務”,只是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煮著一壺茶。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打在芭蕉葉上,發出的聲音,清脆又落寞。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便服,手臂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但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氣”,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著窗外的雨景,竟透出一種外人從未見過的、深沉的孤獨。

“你來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彷彿他們不是多日未見,只是剛剛才分開。

這三個字,瞬間擊潰了柳含煙在路上鼓起的全部勇氣。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所有準備好的質問,都卡在了喉嚨裡。

藍慕雲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侷促,他緩緩轉過身,對她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笑容。

“過來坐吧,雨天寒氣重,喝杯熱茶。”

他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霧嫋嫋,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柳含煙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依舊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讓她備受折磨的問題。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侯爺……含煙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向您求證。”

“前幾日,葉統領傳喚了含煙。”

她抬起頭,直視著藍慕雲的雙眼,她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仰慕,而是帶著一絲作為才女特有的審視與探究。

“她向我展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構陷邏輯。”柳含煙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她說,就在清波湖刺殺案發生前五日,我的清風社賬戶上,憑空多出了一筆一千兩的匿名捐款。而刺客的酬金,恰好是五百兩。”

“她說,我作為侯爺的紅顏知己,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成為刺殺案唯一的目擊者,這本身就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巧合’。”

“她說,這個局,最終的目的,是讓我這個‘知情人’,成為刺客經費的來源,從而將所有線索引向一個死衚衕。既讓您收穫了‘英雄救美’的名聲,又讓神捕司的調查無法深入。這是一個足以載入刑案卷宗的經典計謀。”

柳含煙放下茶杯,雙手在膝上緊緊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侯爺,我並非懷疑您的為人,我只是……被這套邏輯困住了。這個局,環環相扣,毫無破綻。我需要您……為我解惑。”

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將一個冰冷、尖銳、無法迴避的邏輯難題,擺在了藍慕雲的面前。

這,才是一個絕代才女,應有的掙扎。

書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藍慕雲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的眼中,甚至還流露出一絲讚許。

他等柳含煙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中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帶著一種智者間的惺惺相惜。

“她的推論,無懈可擊。不愧是執掌神捕司的葉統領。”

他先是肯定了葉冰裳的智慧,這個出人意料的開場,讓柳含煙微微一怔。

隨即,藍慕雲話鋒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染上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自嘲般的苦笑。

“她算對了一切的佈局,卻算錯了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動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那片迷濛的雨幕。

- - -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全世界誤解的疲憊與落寞。

“在她的眼中,我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陰謀家。所以,她會用最複雜的陰謀,來揣測我的一切行為。這是她的本性,也是我們夫妻之間,最大的悲劇。”

“她對你有敵意,所以,她會用這世上最鋒利的邏輯,來構築一座囚籠,將你困住。因為讓你痛苦,就等於,讓我痛苦。”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桃花眼,此刻不再是溫和的,而是像兩簇幽深的火焰,牢牢地鎖定了柳含煙。

“我不想去辯解那些所謂的‘巧合’和‘算計’,因為在一個懷疑你的人面前,任何辯解,都是新的證據。”

“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停在她的面前,微微俯下身,雙眼直視著她的眼底深處。

“你我相交至今,我藍慕雲在你面前,可曾有過半句虛言,可曾做過半分偽飾?”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 - -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柳含煙心中所有混亂的閥門。

她想起他月下的狂放,想起他面對權貴時的不羈,想起他談論文采時的真誠……他一直,都是那個最真實的藍慕雲。

“我再問你,”藍慕雲的聲音,愈發沉了下來,“那一日,在清波湖上,我推開你時,眼中的焦急,是真是假?那刀鋒入骨時,我悶哼的痛楚,是真是假?”

“我胸前被鮮血染紅的衣襟,難道……也是假的嗎?”

他將所有複雜的邏輯、所有的證據鏈,全部推翻,只留下了一個最簡單,也最致命的選擇題。

——你是相信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充滿敵意的女人所構建的冰冷邏輯,還是相信你自己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那份溫熱的、帶著血腥味的真實?

“我……”柳含煙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冰裳那張理智到冷酷的臉,正在慢慢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男人,那濺在她臉頰上、溫熱的血。

是血。是傷口。是那份真真切切的痛。

看到她眼中的防線正在崩塌,藍慕雲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惜。

“我從不奢求所有人都理解我。在這世上,能有一個人,願意在我被千夫所指時,還肯與我平靜地坐下,喝一盞茶,而不是直接給我定罪,便已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了。”

“含煙,你不必為難。今日之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都不會怪你。”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準備走開,留給她的,是一個寫滿了“失望”和“落寞”的背影。

這一招“以退為進”,成了壓垮柳含煙心中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

“我信!”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倒了身旁的茶杯。

滾燙的茶水潑在她的手背上,帶來一陣灼痛,她卻恍若未覺。那份外界的刺痛,反而讓她內心的選擇,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繞過桌案,衝到藍慕雲的面前,不顧男女之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一滴灼熱的淚,終於從她強撐了許久的眼眶中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侯爺,含煙信你!”

“是含煙愚鈍,竟會用旁人的邏輯,來揣度侯爺的真心!是葉統領……是她不信您,所以,她也見不得這世上,有任何一個人信您!”

“侯爺,你放心!從今往後,無論這世間有多少流言蜚語,無論誰再構陷甚麼,含煙……都只信我自己的眼睛,只信我的心!”

她的聲音,雖然帶著哭腔,卻有一種破而後立的、令人心悸的堅定。

葉冰裳種下的那根刺,不僅沒能離間他們,反而,在藍慕雲這番溫柔的“毒藥”灌溉下,開出了一朵名為“至死不渝”的、更加絢爛的惡之花。

藍慕雲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淚水劃過臉頰的絕代才女,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動容”。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動作溫柔,眼神珍視。

“傻姑娘,哭甚麼。”

“能得你這份信任,我藍慕雲,雖百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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