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侯府門前,藍慕雲看著妻子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臉上的笑容未變,眼底深處,卻劃過一絲計算之外的興味。
他沒有去追,只是轉頭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柳含煙。
“慕雲公子……”柳含煙臉色煞白,她還未從葉冰裳那句“我的犯人”所帶來的衝擊中回過神來,那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腦海裡,荒謬,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柳姑娘,”藍慕雲搖著扇子,語氣溫和地打斷了她,“我娘子常年與重犯打交道,說話做事,難免帶著幾分審訊的口吻,你別往心裡去。”
他試圖用輕描淡寫的方式,將一切歸結於“職業病”。
若是往常,柳含煙或許會信。但今日,她那顆自詡聰慧的心,卻因為葉冰裳那冰冷的眼神和詭異的言辭,而無法平靜。
她勉強笑了笑,卻問出了一個讓藍慕雲略感意外的問題:“葉統領說您是她的‘犯人’……這,是何意?難道……您也被神捕司立案調查了?”
藍慕雲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看著柳含煙眼中那揮之不去的、混雜著擔憂與探究的目光,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江南才女,並非一個只懂風花雪月的草包。
他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柳姑娘說笑了。我不過一介紈絝,能犯甚麼事?娘子她,只是與我開個玩笑罷了。”
他越是解釋,柳含煙心中的疑雲便越是濃重。她福了一禮,不再多言,帶著滿腹的困惑與不安,轉身離去。
藍慕雲目送她走遠,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一個有趣的變數。他心想,但還不足為慮。
他轉身回府,穿過亭臺樓閣,從一處不起眼的後門離開,上了一頂早已等候在此的普通轎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一炷香後,京城東市,奇珍閣總號。
頂樓密室,這裡才是藍慕雲真正的指揮中心。
他換下一身錦袍,穿著簡單的玄色常服,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京城防務佈局圖前。他收起了所有偽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淵渟嶽峙般的沉凝氣度。
密室的門被推開,身穿素色長裙,氣質清冷幹練的秦湘走了進來。
“公子。”她走到藍慕雲身後,微微躬身,聲音平靜無波。
“說。”藍慕雲沒有回頭。
“回公子,五皇子倒臺後,朝中空出三十七個關鍵職位。按照名單,我們已動用人脈和財力,將其中二十六人,不著痕跡地推了上去。”
秦湘遞上一本名冊,上面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被藍慕雲牢牢掌控的弱點。
“很好。”藍慕雲合上名冊,轉向秦湘,目光落在她手中另一份更厚的卷宗上,“另一件事呢?”
“也已辦妥。”秦湘開啟卷宗,“按您的吩咐,我們以‘海外義商’的身份,接觸了此次科舉舞弊案中,所有被冤枉的寒門學子。贈金錢、引名士、刊詩集……一切順利。只是……”
“只是甚麼?”
“公子,”秦湘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解與質疑,“此舉,耗費黃金三十餘萬兩,各類人情資源無數。以同樣的代價,我們足以在北境邊軍中,再策反三位參將,或者在江南鹽道上,再打通兩條財路。為了這些……‘虛名’,是否值得?”
她並非不忠,而是作為一個頂級的操盤手,從最現實、最功利的角度,提出了疑問。
在她看來,收買這些一無所有的讀書人,是一筆回報週期極長、風險極高的投資。
藍慕雲看著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真正的、讚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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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湘,你的問題,很好。”
他走到桌邊,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在指尖緩緩轉動。
“告訴我,釘子和種子,有甚麼區別?”
秦湘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釘子,敲進去,就是死的。它能固定一塊木板,但它永遠只是一顆釘子。”
藍慕雲的目光變得幽深而銳利。
“但種子不一樣。你把它種進土裡,給它陽光和水,它就會自己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它會繁衍出更多的種子,最終,它能將一片荒原,變成一片森林。”
他看向秦湘,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堆冰冷的、需要我時刻提防會不會生鏽的釘子。我要的,是一片忠於我的理想、能自我生長、最終足以覆蓋整個天下的……森林。”
“那些被策反的將軍,他們忠於利益。那些被收買的官員,他們忠於慾望。一旦有更大的利益和慾望出現,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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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學子不同。”
“我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給予了他們尊嚴和希望。我拯救的,是他們的理想,是他們的靈魂。將來,他們會成為我思想最堅定的執行者,他們會成為新秩序的基石。他們的忠誠,用錢買不來,也用錢收買不走。”
密室中一片寂靜,只有藍慕雲平淡卻又充滿力量的聲音在迴響。
秦湘臉上的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明悟。她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那恐怖的、超越了時代侷限的戰略眼光。
她一直以為他們在玩一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權力遊戲。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他要的,根本不是推翻一個皇帝,而是要……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
“秦湘受教。”她深深地躬下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你的才能,不止於此。”藍慕雲的語氣恢復了平淡,卻說出了一句讓秦湘渾身一震的話,“這個帝國的錢袋子,爛了太久。等新朝建立,國庫尚書的位置,我為你留著。”
這不再是上對下的賞賜,而是一位開創者,對自己最信任的“合夥人”的承諾。
秦湘猛地抬起頭,眼中驚濤駭浪。她張了張嘴,最終,所有情緒都化為了三個字。
“屬下……領命。”
“去吧,盯緊北境,那裡的好戲,快開場了。”
“是。”秦湘躬身退下,腳步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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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只剩下藍慕雲一人。
他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整張地圖。
然後,他抬起手。
啪。
那枚黑色的棋子,被他無比堅定地,按在了地圖的正中央——紫禁城的位置。
他的勢力,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覺間,已經膨脹了數倍。
這張網,越來越大了。
而他的妻子,那個自以為聰明的大乾第一名捕,還在費盡心機地調查他那點無關痛癢的“生意往來”。
真是……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