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坡。
與其說是一個山坡,不如說是一片被低矮丘陵環繞的、地形複雜的草原凹地。這裡怪石嶙峋,溝壑縱橫,是天然的伏擊場。
林蕭和他麾下的五千將士,在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刻,便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沒有鳥鳴,沒有獸吼,只有風聲在嶙峋的怪石間穿行,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戰馬的騷動不安。
“全軍戒備!結圓陣!”林蕭猛地勒住戰馬,厲聲喝道。
身經百戰的直覺在向他瘋狂預警,這裡,就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四面八方的丘陵之上,突然冒出了無數攢動的人頭,如同從地底下鑽出的惡鬼。黑壓壓一片,旌旗招展,彎刀如林。
那是蠻族蒼狼部的旗幟,是草原上最精銳、最嗜血的騎兵!
他們的數量,何止五千!放眼望去,密密麻麻,至少有三萬之眾!
“哈哈哈!大乾的蠢豬們,歡迎來到地獄!”
一個清脆而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從山坡上傳來。
只見一名身著火紅色皮甲、騎著一匹純白色戰馬的年輕女子,緩緩出現在陣前。她手中握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容貌美豔,眼神卻如同草原上的孤狼,充滿了野性和殘忍。
正是蒼狼部的公主,拓跋燕!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那支陷入絕境的大乾孤軍,就像在欣賞一群被困在籠中的獵物,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玩味笑容。
“原來是你……”林蕭看著她,瞬間明白了所有。
沒有內亂,沒有王庭空虛,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針對他們這五千人的、精心策劃的騙局!
“殺——!”
拓跋燕沒有再多廢話,她舉起手中的彎刀,向前猛地一揮。
“嗡——!”
-
鋪天蓋地的箭雨,如同烏雲般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將這片小小的凹地徹底覆蓋。
“舉盾!”
林蕭嘶聲怒吼。
士兵們下意識地舉起盾牌,但那稀疏的盾陣,在如此飽和的箭雨覆蓋下,顯得是那樣的脆弱無力。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士兵中箭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一輪箭雨過後,不等大乾軍士喘息,拓跋燕已率領著數倍於他們的蒼狼鐵騎,從山坡上發起了潮水般的衝鋒。
“轟隆隆——!”
大地在顫抖。
數萬鐵蹄奔騰的巨響,彷彿要將人的耳膜震碎。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趙括將軍留下的最後一支精銳,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陷入了最絕望的境地。他們面對的,是數倍於己的敵人,是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投降,沒有一個人後退。
“為了大乾!為了趙將軍!”
“兄弟們,跟這群狗孃養的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這些被朝廷遺忘、被主帥出賣的忠勇之士,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意志。他們背靠著背,用血肉之軀,築成了一道最後的防線。刀砍斷了,就用拳頭;人倒下了,就用牙齒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林蕭渾身浴血,如同地獄裡爬出的修羅。他手中的長刀早已捲刃,身上插著數支羽箭,但他依舊死戰不退,每一刀揮出,都必然會有一名蠻族騎兵墜馬。
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個騎在白馬上、好整以暇地觀戰的女人。他知道,她是兇手之一,但真正的元兇,在百里之外的大營裡,正等著他的死訊。
“噗嗤!”
又一支利箭,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膛。
林蕭身體一晃,巨大的力量讓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他單膝跪倒在地,鮮血從口中狂湧而出。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他彷彿看到了已經戰死的兄弟們,看到了恩重如山的趙括將軍,看到了京城裡,那個總是板著臉、卻心懷天下的師妹……
“師妹……對不起……師兄……盡力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地說出這句話,頭顱無力地垂下,徹底失去了生機。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山谷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趙家軍五千將士,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拓跋燕騎著馬,緩緩走過這片修羅場。她看了一眼林蕭那死不瞑目的屍體,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對身邊的副將吩咐道:“按照約定,留下幾面王庭的破旗子。然後,打掃戰場,把這些人的盔甲和武器都扒下來,咱們正好缺這個。”
就在蒼狼部開始打掃戰場之時,山谷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另一撥人。
他們黑衣蒙面,身形矯健,行動間悄無聲息,如同真正的鬼魅。
為首的,正是化名“林校尉”的冷月。
她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整個戰場,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在那裡,一名已經脫下軍裝、換上平民衣服計程車兵的屍體,正靜靜地躺在一塊岩石下。他的懷中,似乎揣著甚麼硬物。
那是林蕭派出去報信的親兵,王二。
他沒能跑出去。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離開這片死亡山谷,就被一輪無差別的箭雨,射殺在了這裡。
冷月走到屍體旁,面無表情地從他懷中,掏出了那個用布包裹的硬物,以及那封被鮮血浸透的絕筆信。
她看也沒看,便將那封信,連同那枚承載著林蕭所有希望的袖箭,一起扔進了旁邊一堆正在燃燒的篝火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將紙張和布包瞬間吞噬。
最後的證據,最後的希望,就此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北境冰冷的風中。
……
噩耗,伴隨著吳庸那封顛倒黑白的奏報,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回了京城。
奏報上,吳庸用悲憤交加的筆觸,痛斥先鋒校尉林蕭“貪功冒進,不聽將令,孤軍深入,以致中了蠻族主力埋伏,全軍覆沒,累及三軍”。
他非但沒有絲毫羞愧,反而聽從了藍慕雲的“建議”,將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無能下屬連累的、痛心疾首的統帥。
而林蕭,以及他麾下那五千忠勇之士,則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成了“罪人”。
神捕司衙門。
葉冰裳已經好幾天沒有閤眼了。自從通往前線的信使被中斷後,她便日夜守在衙門,心急如焚地等待著訊息。
她怕,怕自己那封警告信沒能及時送到。
她更怕,怕藍慕雲那個瘋子,真的會對師兄下死手。
這天下午,一名吏部的官員,面帶戚容,走進了她的公房。
“葉統領,節哀。”
那官員將一份蓋著兵部大印的公文,放在了她的桌案上。
-
那是一封陣亡通知,以及一份對“罪將”林蕭的處置決定。
“轟——!”
葉冰裳的腦海,一片空白。
她彷彿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了那張白紙黑字的公文。
貪功冒進……
全軍覆沒……
罪人……
一個個冰冷的字眼,像一把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扎進她的眼睛裡,扎進她的心臟裡。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份公文,但她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彷彿那張薄薄的紙,有千鈞之重。
她想起了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憨憨地叫她“師妹”的少年;想起了那個無論她闖了多大的禍,都會擋在她身前,替她受罰的師兄;想起了他出徵前,那句“師妹放心,師兄此去,定當為國盡忠,為趙將軍正名”的錚錚誓言……
他不是罪人!
他不是!
一股腥甜猛地從喉間湧上。
“噗——!”
葉冰裳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猛地噴在了那份顛倒黑白的公文之上,將“罪人”二字染得猩紅刺眼。
“頭兒!”
“葉大人!”
周圍的下屬發出一片驚呼。
而她,卻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