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谷的“大捷”,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飛入了京城。
次日早朝,當捷報在金鑾殿上被高聲宣讀出來時,整個朝堂瞬間沸騰了。
“首戰告捷!威遠侯用兵如神,於羚羊谷大破蠻族千人隊,斬敵數百,俘虜數十,揚我大乾國威!”
文武百官交頭接耳,喜形於色。大乾朝承平日久,已經太長時間沒有聽到過如此振奮人心的軍功了。
龍椅之上,年輕的皇帝更是龍顏大悅,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好!好啊!”他連連拍著龍椅扶手,興奮地說道,“威遠侯吳庸,不負朕望,當賞!傳朕旨意,加封吳庸為一等侯,賞黃金萬兩,綢緞千匹!”
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下方,似乎想起了甚麼,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補充道:“另外,那國公府的藍慕雲,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但舉薦有功,運氣倒是不錯。便也賞他個‘協辦軍務有功’的名頭,一併嘉獎!國公府也賞金千兩!”
此言一出,朝臣們紛紛附和,一時間,對吳庸的讚美,對藍慕雲“傻人有傻福”的調侃,充斥著整個金鑾殿。
無人知曉,這輝煌戰功的背後,是上千條無辜冤魂的哀嚎。
……
捷報如同一陣春風,吹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作為“功臣”家眷的國公府,更是瞬間成為了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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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外車水馬龍,前來道賀的官員、權貴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葉冰裳作為藍慕雲的夫人,不得不出面應酬。
她換上了一身符合身份的華貴長裙,臉上掛著得體而標準的微笑,端坐在正廳,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恭賀。
“恭喜藍夫人,賀喜藍夫人!藍副帥真是年少有為,初上戰場便立此奇功,真乃我大乾的福星啊!”
“是啊是啊,藍夫人好福氣,嫁了這麼一位文武雙全的好夫君!”
“此戰功勞,藍副帥舉薦之功當記頭一等!可見藍副帥眼光獨到,慧眼識珠!”
一句句虛偽的讚美,如同潮水般湧來。
葉冰裳含笑點頭,一一回禮,舉止優雅,滴水不漏。沒有人能從她那張完美的面具上,看出任何異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聽到一句對藍慕雲的讚美,她心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那些溢美之詞,聽在她耳中,都像是在為一場血腥的屠殺唱著讚歌,尖銳,刺耳。
她的心,早已如墜冰窟。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對奇珍閣雷厲風行的查抄,最後卻只查出了一個“虧本買賣”的“良心商家”。
她想起那份將大乾軍需命脈盡數交予奇珍閣的、由藍慕雲親筆簽名的契約。
現在,他又用一場來歷不明的“大捷”,為自己,也為他扶持的吳庸,換來了潑天的富貴與聲望。
這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像是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
而她,似乎也成了這劇本中,為主角增光添彩的一個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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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已是深夜。
葉冰裳疲憊地回到房中,剛準備卸下釵環,婢女便來通報。
“夫人,奇珍閣的秦掌櫃求見。”
秦湘?她這麼晚來做甚麼?
葉冰裳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但還是讓人請了她進來。
秦湘依舊是一身素雅的裙裝,臉上掛著公式化的恭敬微笑。她先是循例道賀了一番,然後才進入了“正題”。
“夫人,民女深夜前來,是為彙報奇珍閣近期的賬目。”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遞了上去,“托賴北征大軍旗開得勝,軍心大振,我奇珍閣承接的各項‘軍需’生意,流水又比上月增加了三成。尤其是幾批藥材和鐵器的生意,利潤頗豐。”
她說話的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彙報一件再正常不過的生意。
但“軍需”、“藥材”、“鐵器”這幾個詞,卻如同一根根鋼針,扎進了葉冰裳的耳朵裡。
秦湘合上賬冊,彷彿是無意中感嘆了一句:“說起來,這北境的生意,真是越來越好做了。只要仗能一直打下去,奇珍閣的生意,想必也能蒸蒸日上。”
說完,她微微躬身:“民女告退。”
看著秦湘離去的背影,葉冰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秦湘最後那句話,看似平常,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葉冰裳心中所有的疑雲。
戰爭,對於別人是災難,對於藍慕雲,卻是生意。
只要戰爭持續,他的財富就能不斷累積。那麼,一場“恰到好處”的勝利,就成了讓戰爭這門生意持續下去的最好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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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密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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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那密探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北境,加急密信。”
葉冰裳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認得信封上的字跡——是她師兄,林蕭!
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你們都下去。”她屏退了左右。
房中,只剩下她一人。
昏黃的燭火下,葉冰裳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
信紙上,林蕭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剛勁有力,但內容,卻讓葉冰裳如遭雷擊。
信中,林蕭詳細描述了那場“大捷”的種種疑點——那根本不像是一場戰鬥,更像是一面倒的追殺;他和他麾下的將士,被刻意支開;最重要的是,他在所謂的“戰場”上,看到的不是敵軍屍體,而是上千具手無寸鐵的蠻族老弱婦孺的屍骸……
信的最後,是一幅用炭筆勾勒出的圖樣。
那是一枚袖箭的箭簇。
箭簇的樣式,葉冰裳再熟悉不過,正是神捕司武備庫的制式。
而在箭簇尾部,一個被特意放大的、龍飛鳳舞的“雲”字紋路,清晰地呈現在紙上。
“轟——!”
葉冰裳的腦海中,彷彿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她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奇珍閣完美的賬本、那份軍需契約、秦湘意有所指的話語、吳庸恰到好處的“大捷”、羚羊谷中慘死的千名平民,以及這枚……刻著“雲”字的袖箭。
一個完整而又恐怖的真相,如同一頭猙獰的惡魔,掙脫了所有的偽裝,血淋淋地呈現在她的面前。
這是一場由她的丈夫,藍慕雲,親手策劃、導演的,用上千條無辜人命作為代價,來換取軍功、聲望和財富的驚天騙局!
手中的信紙,變得重如千斤。
葉冰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她扶著桌子,才勉強沒有倒下。
燭火搖曳,將她那張瞬間變得煞白如紙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