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不見底。
國公府,葉冰裳的臥房內,那張寫滿罪惡的絹布,已被她攥成了一團溼冷的死物。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傷口,傳來的刺痛感,遠不及她心中那片廢墟的萬分之一。
她沒有哭,也沒有怒吼。
極致的憤怒與失望,最終沉澱為一片死寂的冰海。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衣架前,脫下了那身象徵著“藍夫人”身份的居家常服。然後,一件一件地,換上了神捕司那身冰冷、挺括的玄色勁裝。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告別的儀式感。
她在告別那個還對夫妻情分抱有最後一絲幻想的自己。
天色未亮,一匹快馬已從國公府疾馳而出,直奔皇城。
御書房內,新帝剛起。當他聽聞葉冰裳在宮門外漏夜求見時,不禁大為詫異。
當那份沾著血與淚的密報,和孫廉與奇珍閣之間那本觸目驚心的暗賬謄抄本,一同擺在龍案之上時,年輕的帝王臉色鐵青。
“江南織造府,好大的膽子!”
“陛下,此案牽涉甚廣,背後恐有京中勢力庇護,若不以雷霆之勢徹查,怕是會走漏風聲,讓主犯逍遙法外。”葉冰裳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愛卿所言極是!”皇帝一掌拍在龍案上,“朕給你一道聖旨,準你查封所有涉案商號,緝拿所有涉案人員,無論牽扯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臣,遵旨。”
當葉冰裳手持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走出宮門時,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這是黎明,卻也是一場風暴的開端。
……
卯時,天光大亮。
京城百姓剛剛推開家門,準備開始一天的營生,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神捕司的捕快,如潮水般湧向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將整座奇珍閣圍得水洩不通。
明晃晃的刀槍,玄色的制服,肅殺的氣氛,讓平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神捕司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葉冰裳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襲勁裝,手持聖旨,面若寒霜。她看著那塊“奇珍閣”的巨大金字招牌,目光中再無半分情誼,只有冰冷的法度。
閣樓內,夥計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慌甚麼!”
一聲清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秦湘一襲素裙,從後堂快步走出。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
她迅速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老王,去後院,把賬房裡那三隻紅木箱子,全部扔進焚化爐,立刻!”
“小六,從後門走,騎最快的馬,去國公府!告訴公子,就說,夫人要抄咱們的家!”
“其餘人,守好各自的崗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亂動,誰也不許開口!”
安排完一切,秦湘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角,獨自一人,走到了奇珍閣的大門前。
她隔著門,對外面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微微躬身。
“民女秦湘,見過夫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不知夫人今日帶如此大的陣仗前來,所為何事?奇珍閣乃是正經商號,一向奉公守法,夫人若無確鑿證據,如此圍堵,怕是不合我大乾律法吧?”
她不卑不亢,言語之間,竟是用律法和規矩,開始與葉冰裳周旋。
葉冰裳看著門後這個冷靜得可怕的女子,心中冷笑。
她緩緩展開手中的聖旨,聲音傳遍整條街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織造貪腐一案,罪證確鑿,朕心甚怒!特令神捕司統領葉冰裳,徹查此案。所有涉案商號,即刻查封!所有涉案人員,即刻緝拿!欽此!”
“來人,開門!”
聖旨一出,便是天威。
秦湘的臉色終於白了一分。她知道,再多的巧舌如簧,也擋不住這道明黃色的聖旨。
她為公子,爭取不了太多時間了。
就在神捕司的捕快準備撞門之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下人驚慌失措的叫喊。
“讓開!都讓開!”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影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袍,頭髮凌亂,趿拉著鞋,正跌跌撞撞地從馬車上滾下來,不是大乾第一紈絝藍慕雲又是誰?
他看著眼前這刀槍林立的陣仗,先是愣住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當他看到隊伍最前方,那個手持聖旨、冷若冰霜的妻子時,他臉上的迷茫,瞬間被一種滔天的“震怒”所取代。
但他沒有衝向葉冰裳,而是像一頭髮瘋的公牛,徑直衝向了奇珍閣的大門,一邊衝一邊破口大罵:
“開門!給老子開門!”
大門被從裡面開啟,藍慕雲一個踉蹌衝了進去,一把揪住了秦湘的衣領。
“你這個賤婢!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雙目“赤紅”,面目“猙獰”,對著秦湘咆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揹著本公子,在外面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啊?!你說啊!現在連累得我娘子都帶人來抄我的家了!我的臉!國公府的臉!全被你這個狗奴才給丟盡了!”
這番聲嘶力竭的怒吼,讓所有圍觀者都倒吸一口涼氣。
看這架勢,這位紈絝公子,是真的被矇在鼓裡,氣瘋了啊!
葉冰裳站在門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那堪稱完美的表演,看著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向一個弱女子。
演,你接著演。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藍慕雲要當場打死這個“背主”的奴才時,他揚起了手,一個響亮的巴掌,眼看就要狠狠地扇在秦湘的臉上!
然而,秦湘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隻揮向自己的手。
她只是抬起頭,迎著藍慕雲那“狂怒”的目光,眼中蓄滿了淚水,嘴角卻帶著一絲決然的,甚至是解脫的笑意。
她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喊道:
“所有事,都是奴婢一人利慾薰心,擅自所為!”
“與公子無關!”
“請夫人明察!”
聲音迴盪在寂靜的街道上,也迴盪在每個人的心頭。
藍慕雲那高高揚起的巴掌,就那麼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