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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雨巷,刀與鞘

京城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雨水從灰濛濛的天空傾瀉而下,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沖刷得模糊不清。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倒映著屋簷下昏黃的燈籠光暈,氤氳出一片迷離的水汽。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藏匿罪惡。

神捕司,燭火搖曳。

葉冰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神情比這秋雨還要冷上三分。

“假水匪”的案子,線索斷了。

江州府那邊傳來訊息,所有能查到的相關人員,一夜之間,人間蒸發。有暴斃家中的,有失足落水的,有舉家連夜搬遷不知所蹤的。

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背後那隻無形的大手,正在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抹去它存在過的所有證據。

“大人,雨太大了,要不……明日再去吧?”副手張正看著自家上司緊繃的側臉,有些擔憂地勸道。

葉冰裳今夜要去查訪一個叫“泥鰍”的地痞。此人是京城黑白兩道之間有名的掮客,專門替人牽線搭橋,做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根據線報,前段時間,曾有江南口音的富商找過他,要買一批“不怕死的苦力”。

這是最後一條,也是最脆弱的一條線索。

“等不到明日了。”葉冰裳從牆上取下斗笠和蓑衣,“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她不是在推測,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對手的行事風格,她已經摸透了。斬草除根,絕不拖泥帶水。

張正心頭一凜,不再多言,立刻轉身去備車。

……

同一片雨幕下,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正穿行在京城最陰暗潮溼的巷道里。

冷月。

她的身上沒有穿蓑衣,雨水順著她緊身的黑色夜行衣滑落,卻沒有絲毫減緩她的速度。她就像一條滑膩的蛇,悄無聲息地遊走在屋簷與牆角之間。

她的任務很簡單。

主人的命令只有兩個字:“清掉。”

第一個目標,是城南一個放印子錢的賬房。他負責給那些“假水匪”的家人發放安家費。冷月從房樑上一躍而下時,他正趴在桌上,對著一盞油燈傻笑。

冷月手中的短劍,像毒蛇的信子,從他後心刺入。他連哼都未哼一聲,便倒在了自己那堆散發著銅臭味的銀錢上。

第二個目標,是西市一個車馬行的管事。他負責將那些人從江南秘密運到鄱陽水域附近。冷月找到他時,他正準備帶著家眷跑路。

馬車的簾子剛一掀開,一抹寒光便劃破了雨夜。

血濺在車廂壁上,很快被雨水沖淡。

現在,是最後一個。

那個叫“泥鰍”的掮客。

冷月潛伏在小巷對面的屋頂,像一隻等待獵物的夜梟。雨水打在她的斗笠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卻絲毫無法干擾她的心跳和呼吸。

她看見“泥鰍”的屋子裡還亮著燈,男人正在焦躁地來回踱步,時不時地朝窗外張望,顯然也預感到了危險。

冷月沒有急著動手。

她在等。等一個最完美的時機。

就在這時,巷口處傳來車輪碾過水窪的聲音。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停下,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身影,從車上利落地躍下。

那身影雖然被寬大的蓑衣遮蓋,但步履之間,卻透著一股尋常人沒有的矯健與凌厲。

冷月藏在暗處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條子。而且是個高手。

來人似乎也極為警惕,並未直接敲門,而是貼著牆根,緩緩向那扇透著燈光的窗戶靠近。

不能再等了。

冷月不再猶豫。她的身體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從屋頂飄下,足尖在溼滑的牆壁上輕輕一點,便如鬼魅般,從“泥鰍”背後那扇沒有關嚴的後窗,閃了進去。

屋內的“泥鰍”只覺脖頸一涼,所有的聲音和恐懼,都永遠地卡在了喉嚨裡。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窗外的葉冰裳,聞到了一股混雜在雨水和泥土氣息裡的,淡淡的血腥味。

她心中警鈴大作,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踹開了房門!

門板“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屋內的燭火被勁風吹得劇烈搖晃。

葉冰裳只看到一個黑色的背影,正準備從後窗翻出。

“站住!”

一聲清叱,伴隨著長刀出鞘的龍吟!

葉冰裳的刀,快如閃電,直劈那黑影的後心!

那黑影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身體在半空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手中短劍斜斜撩起,“叮”的一聲,精準地格開了這致命一擊。

兩人同時落地,四目相對。

雖然都戴著斗笠,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空氣中那股高手相逢的凜冽殺機,卻瞬間讓雨夜的寒意又降了幾分。

沒有一句廢話。

葉冰裳手腕一翻,刀勢連綿不絕,如同狂風暴雨,一刀快過一刀,每一刀都指向對方的要害。她要將此人拿下,這是唯一的活口!

冷月心中叫苦。她此行的任務是滅口,不是交手。主人的吩咐是“乾淨”,被人看到,就是不乾淨。

她一心想走,只守不攻。手中的短劍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銀網,將葉冰裳所有凌厲的攻勢盡數化解。她的防禦精準到了極致,每一劍都恰好擋在刀鋒最凌厲之處,不多一分力,也不少一分力。

兩人在狹小的屋子裡快速交手,刀光劍影,雨聲彷彿都為之靜止。

越打,葉冰裳的心中越是驚疑。

這人的劍法,好生奇怪!不屬於江湖上任何一個她所知的門派。那防守的招式,沒有半分煙火氣,只有純粹的、為了格擋而存在的效率。

更讓她心驚的是,對方在卸力轉圜之間,竟有一種隱隱的熟悉感。就好像……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影子。

這片刻的遲疑,在高手過招中是致命的。

冷月抓住了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她短劍一震,盪開葉冰裳的長刀,身體化作一道青煙,向後飄出,瞬間便從後窗竄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葉冰裳追到窗邊,巷子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線索,又斷了。

……

奇珍閣,密室。

燭火通明,溫暖如春。

藍慕雲正靠在軟榻上,聽著蘇媚兒彙報醉仙樓最近的趣聞,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

一道溼漉漉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

“辦妥了?”藍慕雲頭也沒回。

“是。”冷月的聲音,像冰塊一樣沒有起伏,“只是……遇到了神捕司的人。”

“哦?”藍慕雲終於來了興趣,他轉過頭,饒有興致地問,“是我那位好娘子?”

“……是。”

“交手了?”

“是。她很強。”

“呵,”藍慕雲輕笑一聲,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能做神捕司的頭兒,當然強。”

他的目光落在冷月的左臂上,那裡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正滲著血珠,被雨水一泡,顯得有些發白。

“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

藍慕雲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隨手拋了過去。

“拿著。宮裡御賜的金瘡藥,比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草藥好用。”

他的語氣,就像在打發一件小事。

“下次小心點,別讓她抓到把柄。我的劍,可不能被別人的刀鞘給收了去。”

冷月下意識地接住藥瓶,入手一片溫潤。瓶身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是她這種活在陰影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東西。

她握著藥瓶,那股涼意,竟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從掌心,緩緩滲入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應了一聲。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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