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玉瓷瓶,靜靜地躺在枕邊,像一個嘲諷的符號。
冷月掙扎著伸出手,指尖因劇痛而顫抖,每一次挪動都耗盡了她巨大的心力。
驕傲與求生,理智與仇恨,在她的腦海中激烈交戰。
她是一名頂級的殺手,一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可當復仇的希望就在眼前,當那個讓她家破人亡、將她推入深淵的仇人名字被輕易吐露時,她發現,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想活下去。
活下去,然後親手擰斷那個叛徒的脖子。
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執念壓倒了一切。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起瓷瓶,拔開瓶塞,將那枚散發著奇特藥香的丹丸倒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那股啃噬骨髓的劇痛,如同退潮的海水,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力量,正在一點點回到她的身體裡。
冷月靠在床頭,大口地喘息著,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她從未覺得,能夠自由地呼吸,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
藍慕雲就站在不遠處,平靜地看著她經歷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直到冷月的呼吸平復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感覺如何?”
冷月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混雜著戒備、驚疑與探究的複雜眼神看著他。這個男人太可怕了,他不僅知道她的一切,還能輕易拿出連“幽影”組織都視為絕密的臨時解藥。
他到底是誰?國公府的紈絝世子?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這不是囚籠,冷月。”藍慕雲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邁步向她走來,“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帶你去看看。”
他沒有給冷月拒絕的機會,轉身推開了臥房角落裡一扇不起眼的暗門。
門後,是一條幽深向下的石階。
冷月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掀開被子,跟著他走了進去。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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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的盡頭,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處巨大的地下石室,數百支牛油巨燭將這裡照得亮如白晝。
而石室中的景象,讓身為頂尖殺手的冷月,也感到了發自內心的震撼。
數十名身穿統一青布長衫的賬房,正襟危坐在一排排長桌後。每個人的面前都堆著小山般的賬冊,他們手中算盤撥動的聲音,匯聚成一片急促而密集的“風暴”。
那不是刀劍交擊的聲音,卻比任何戰場都更讓人心驚。
因為冷月看到,那些賬冊的封皮上,赫然寫著“江南鹽運”、“漕幫流水”、“邊境茶馬”等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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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穿素雅長裙,氣質清冷如霜的女子,正站在所有賬房的最前方,有條不紊地釋出著一道道指令。
“甲三組,核對廬州鹽場上月出貨量,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結果。”
“丙五組,與醉仙樓的情報對接,查明戶部新任侍郎名下所有隱形產業,明日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收購方案。”
正是秦湘。
她沒有抬頭,彷彿根本沒有看到藍慕雲和冷月的到來。在她眼中,只有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那些能匯聚成足以撼動國家命脈的財富洪流。
冷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個男人能擁有如此恐怖的能量。他所掌握的,是另一種形式的,足以讓王權都為之側目的力量。
藍慕雲沒有停留,帶著她穿過這間喧囂的“財富之心”,走進了另一條密道。
“財富,是帝國的基石。”他在前面帶路,聲音在空曠的通道中迴響,“但真正能決定生死的,是資訊。”
密道的盡頭,是另一番景象。
這是一間更為幽靜的閣樓,牆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卷宗,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一個身段妖嬈,眼波流轉的絕色女子,正指揮著幾名侍女,將一份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分門別類。
正是蘇媚兒。
她看到藍慕雲,嫵媚一笑,躬身行禮:“公子。”
藍慕雲點了點頭,隨手從架子上取下一卷卷宗,扔給了冷月。
“看看。”
冷月疑惑地展開,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
卷宗上,詳細記錄著一位當朝二品大員的全部資訊。從他三歲時尿過幾次床,到他昨夜在小妾房中說了甚麼夢話,再到他暗中收受了哪位官員的賄賂,藏在哪塊地磚之下,所有的一切,都記錄得清清楚楚,鉅細無遺。
藍慕雲又指向另一排書架,淡淡地道:“那邊,是京城所有三品以上官員的。再往裡,是各大門派掌門的,包括……‘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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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媚兒適時地遞上另一份卷宗,聲音柔媚入骨:“公子,這是您要的,關於‘鬼面’的最新情報。”
藍慕雲接過,看也沒看,直接又丟到了冷月懷裡。
“開啟它。”
冷月的手微微顫抖。
“鬼面”這兩個字,像是兩根燒紅的鋼針,刺得她心臟生疼。
她深吸一口氣,展開了那份決定她命運的卷宗。
這份情報,比她自己收集的要詳盡百倍。上面不僅有“鬼面”近三個月的所有行蹤,還有他的武功路數,他的心腹名單,他負責的每一項秘密任務……
甚至,情報的最後,用硃筆標註了一行小字:
“此人幼時曾被毒蛇咬傷,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右腿膝蓋便會痠痛難當,出招遲滯三分。”
一個致命的弱點!
冷月死死地攥著那份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追查了這麼久,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卻連“鬼面”的一根毛都沒摸到。而眼前這個男人,卻早已將她仇人的一切,都擺在了她的面前。
這已經不是實力的差距,而是維度的碾壓。
“現在,你還覺得,復仇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嗎?”藍慕雲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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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頭,死死地看著藍慕雲。
藍慕雲迎著她的目光,又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籌碼。
“蝕骨散的解藥,我的藥師已經開始著手破解。不出三個月,我能給你一份永久的解藥,讓你徹底擺脫‘幽影’的控制。”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冷月心中最後的一絲驕傲和掙扎。
她緩緩地,屈下了自己從未向任何人彎曲過的膝蓋。
“撲通”一聲。
她單膝跪地,將那份關於“鬼面”的卷宗,高高舉過頭頂,雙手奉上。
“冷月……”她的聲音冰冷,卻無比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願為公子之刃。”
藍慕雲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絕美殺手,臉上終於重新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紈絝笑容。
他上前一步,沒有去扶她,而是伸手抽走了那份卷宗,用扇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動作曖昧,眼神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很好。”
“不過,一把好刀,總要先開開鋒,不是嗎?”